AI恋爱模拟游戏

作者：土桥真二郎

第一卷

第一卷 序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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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    图源：轻之国度录入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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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恋爱是存在的。

    爱已经从这个世上消失了。

    它被小说、电影以及情侣们肆意地利用与玷污，恋爱甚至沦为无法驾驭的魔物……

    我们对这样的恋爱进行分析。

    恋爱与西洋棋差不多，不过是完全仰赖情报的一场游戏。就只是由能够控制的算式所组成罢了。

    更何况恋爱的模式，比西洋棋单纯多了。

    接下来，将会为各位进行恋爱模拟游戏。

    我们机器人会复制所有人类女性的资料，完美重现她们的个性与言行，并且实际与人类男性接触，藉此找出此人的最佳伴侣。

    没错，诸位女性不必付出任何代价。只要交出必须的资料，以及阅读说明书即可……

    大家从此不会因失恋而丢脸，也不会为此浪费宝贵的时间。只需默默等待，就能找到最佳对象。各位的分身，会自行代为寻找您的伴侣。

    您说这样不能称之为爱？

    没这回事，恋爱中不存在所谓的规则。这里面不需要星空、海边以及优雅的音乐，只需身为玩家的男女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必须双手捧著大把鲜花，手持系上精美缎带的礼物相赠，这样的时代已经结束了。

    恋爱只不过是已被分析完毕，由单纯算式所组成而已。

    我们能够清楚看见每对情侣之间的那条红线。

    恋爱模拟游戏制作委员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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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1 恋爱模拟游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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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在浪涛交叠的岩石上，有一位人鱼在唱歌。

    她拥有一头微微烫卷的金色长发，水蓝色的眼睛，身上穿著以贝壳制成的比基尼泳衣。她那鱼尾形状的下半身，布满青绿色的鱼鳞，尾鳍彷佛配合歌曲的旋律般轻轻摆动著。

    秋山明将身体依靠在栏杆上，目不转睛地看著这位人鱼。这里无论是沙滩、岩石与波浪，全都是人工产物。就连天上的月光，也是利用LED灯重现出来。

    「如何？看起来就像是真正的人鱼吧？」

    站在一旁的女向导，注视著人鱼如此提问。

    「但是我并没有见过真正的人鱼。」

    女向导听见秋山的回答后，回了一句「这么说也对」，以手遮著嘴巴莞尔一笑。秋山将视线往下移，能够看见女向导的裙子里，延伸出一条粗大的电线，与地板的电源连结著。只要仔细观察女向导的脸庞，即可看出她的肌肤是以矽胶制成，双眼的材质则是玻璃。

    「无论是硬体或软体，机器人已能宛如人类一样做出反应。那位人鱼的歌声，就是透过自身的声带发出声音，再针对自己从耳朵听见的声音进行反馈，藉此来调整音阶。」

    人鱼区域的向导，以轻快的语气解释著。

    秋山目前身处在机器人研究所内。无论是唱歌的人鱼，或是负责导览的女向导，全都是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请问您想点歌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必了，我差不多该走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如此回答后，向导露出略显失落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真是令人遗憾。倘若您感兴趣的话，欢迎再次光临。」

    在人鱼与向导的挥手目送之下，秋山穿过海水区域，朝著写有出口的指标走去。出口旁也站著一名身穿套装的女性机器人，她将一张问卷交给秋山。

    「请帮忙填写问卷调查。」

    秋山立刻把收下的问卷对折两次，漫步走进大厅里。这里是休息区域，随处都可看见其他人的身影。虽然墙上张贴著「机器人禁止进入」的告示，不过机器人看得懂吗？

    秋山朝著此处的自动贩卖机走去。

    『在此为您推荐这个饮料。』

    自动贩卖机的萤幕上显示著蔬菜汁，但是秋山视若无睹，买了一瓶罐装咖啡后，随即一饮而尽。

    秋山开始观察休息区域，接著目光固定在一头被锁链绑住的狮子身上。想当然耳，那也是一台机器人。秋山单手拿著罐装咖啡，走近观察后才发现，它制作得比想像中更加栩栩如生。这只狮子完全不像布偶，无论是爪子或鬃毛都几可乱真。难道即使不是人型机器人，也追求逼真到如此地步吗？机器狮原本看起来像在睡觉，但它在感应到秋山接近之后，便立刻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「……总觉得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样。」

    秋山扭头望去，发现一名女性站在旁边。这位女性穿著一件衬衫搭配牛仔裙，看起来很像是大学生。她那及肩的长发，则是染成淡褐色。

    「先前听说这里的机器人与人类几乎毫无分别，但在亲眼仔细观察之后，它们果然仍与人类有所差异。」

    她手持一瓶铝箔包绿茶，注视著眼前的狮子。

    「你也这么认为吧。该怎么说呢？终究能辨识出机器与真人微妙的差异。亏我还以为机器人的制作技术又进化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也抱持相同的感想。尽管此研究所的机器人，其精细度著实令人叹为观止，但他们当真有在追求令人耳目一新的境界吗？

    「总觉得相较于软体，硬体没办法跟上脚步。就算能把它们制作成像人类一般说话，却无法打造出与人类相同的外表。」

    「你知道得真详细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正在研究智能情报学，才会好奇跑来参观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我是外甥送我一张入场券，没有多想就跑来参观，老实说并不是很了解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两人随即陷入沉默。果然身为人类就会察觉出来，秋山此刻抱持著十分沉重的烦恼。

    「你觉得该怎么做，才能够让机器人看起来更贴近人类呢？比方说采用能取代矽胶的材质。」

    秋山决定接续刚才的话题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需要加强的要素，并不是制造材质或AI程式。比方说……看穿他人的心理趁虚而入。」

    少女露出微笑，并且竖起自己的食指。

    「趁虚而入啊。」

    确实人鱼等机器人是做得很精细，但却过于美轮美奂。若是想完美重现人类，就应该要追求更贴近人类的细微部分吧。

    「这间研究所似乎在各处都设置著这类陷阱。请看这头狮子，你就是认为『这种地方不可能有活生生的狮子』，才会毫无防备地站在这里。不过这种先入为主的想法，可是十分危险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看向睡在脚边的狮子。他确实没有仔细观察过，就认定这是一头机器狮。因为内心某处令他觉得这不可能是真正的狮子，而是几可乱真的冒牌货……

    此时，狮子再度睁开双眼，迅速从地上爬起。秋山被吓得浑身僵硬，根本无法逃离现场。狮子随即露出锐利的獠牙，开始放声咆哮。

    『您好，我是机器狮雷欧。』

    狮子摆出坐下的姿势，开口打招呼。

    秋山拍了拍胸脯，同时扭头看向旁边，却找不到少女的身影。原来是机器狮刚才的举动，害她吓到双腿发软，就这么跌坐在地上。

    「看来果真是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秋山轻笑一声，同时移开视线。少女似乎过于动摇，以两腿大开毫无防备的姿势坐在地上。她似乎注意到秋山的视线，一脸害羞地重新整理好裙子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我居然上当了。」

    恼羞成怒的少女，其模样著实非常可爱。秋山总觉得自己已有很长一段时间，没有那么积极地面对其他女性。

    秋山反射性伸出自己的手，尽管少女一瞬间显得有些犹豫，最终仍害臊地回握住秋山的手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好冰。」

    而且非常沉重。等到少女从地上起身，与秋山彼此对望之后，他才终于察觉出来。

    「你是机器人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您说对了。」

    少女那由矽胶组成的脸庞，随即展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看穿心理趁虚而入。」

    后方的椅子上坐著一名长发飘逸，身材娇小的女孩子。

    秋山战战兢兢地接近少女后，用食指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好软。」

    这位少女就是秋山正在就读国中的外甥女，朝仓有沙。

    「换句话说，这里也属于研究所的一部分。方才先让你见识品质较低的机器人，藉此给你留下反差的印象，等你放下心防后再趁虚而入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秋山再次触摸一旁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好硬。」

    然后伸手抚摸有沙的腹部。

    「好软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要生气啰。」

    「我以为这说不定又是用来骗人的诡计。」

    秋山抱起有沙的身体。重量与触感都跟人类一样。即使秋山觉得比起之前见面时，体重似乎变得更重一些，但她确实就是有沙。

    「难道你不这么做，就无法认出你可爱的外甥女吗？」

    被抱起的有沙，露出有些不满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谁叫这里的构造太过复杂。」

    这里是由名为「芙蕾德莉嘉」的公司所经营，类似是让机器人接受智能学习的研究所兼主题乐园。秋山姊姊的老公，也就是姊夫出生于与AI开发相关的世家，在有沙的介绍下，秋山才来到这里。此处尚未正式被当成主题乐园使用，而是希望宾客以临床实验者的身分来协助开发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适合孩童参观的区域，我们得继续往里面走。」

    「是吗？但是这里还有很多人吧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你还没发现呀。」

    有沙贼贼一笑，泰然自若地走在休息区域──然后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秋山吃惊地看向周围，原因是休息区域内的每一个人，全都瞬间停下动作。无论是坐在椅子上的亲子，或是先前被狮子吓到的少女。秋山这才恍然大悟，位在休息区域内的全都是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不会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奔向有沙后，拚死摇晃她的身体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好歹也有点学习能力嘛，难道不这么做，就无法辨识出我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太好了，幸好有沙你不是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看见秋山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，原先鼓起腮帮子闹脾气的有沙，不禁当场笑喷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你也太夸张了吧……跟我来，我来好好帮你介绍一下这座研究所。」

    有沙牵起秋山的手，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你越来越像我姊姊耶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当然的啰，谁叫我们是母女嘛。」

    年龄相差较远的姊姊，总是把秋山当成孩子照顾，即使结婚后也不改其作风。有样学样的有沙，也就跟著自认为是秋山的监护人。

    被有沙拉著向前走之后，秋山发现一台机器人也跟了上来。就是秋山刚才误以为是活人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机器人感受到秋山的视线后，不解地歪过头去。

    「你跟过来是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这次被选上的是我。」

    「别急别急，这也不打紧呀。你叫什么名字呢？」

    插进话题中的有沙，开口向机器人提问。

    「我叫做伊柯莱莎，在英文中有著平等对待的意思。请叫我莱滋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总觉得你的语气跟刚才不太一样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因为我方才是在模仿人类的个性与口吻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会看人改变态度啰，总觉得有点表里不一。」

    秋山再次向前走去，并且如此低语著。

    「不过阿秋你发现莱滋是机器人之后，用词也就没再那么客气了不是吗？看人改变态度是人类很常见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有沙沿著秋山先前经过的那条路走去。仔细一看，这才发现欣赏人鱼的观光客们，也全都是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因为这里还没有对外开放。唯一营运的地方，就是恋爱模拟区域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就是我最初体验的那个，很像是在举办相亲游戏的地方吧。」

    一行人前进一段距离后，抵达一个十分辽阔的区域。放眼望去能看见在这里的游乐器材与长椅，以及咖啡厅等饮食区混杂在一起，另外还有女性型机器人在其中来回穿梭。

    「有何感想？阿秋。」

    「虽然这么说颇失礼，但有点像是骗小孩的玩意儿……」

    此区域内的机器人，都是十分标准的机器人。就连服装也以轻便与耐用为主，言行举止都显得很不自然。

    「你好，要不要来聊聊天呢？」

    坐在长椅上的机器人，开口向秋山攀谈。

    「会像这样向人攀谈的，就只有机器人或传销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是故意设计成这样的，毕竟这里是用来谈恋爱的娱乐设施。大家在面对其他人时，总会感到不好意思，但是对象换成机器人，就不会有这类烦恼了。即使稍微搞砸，双方都不会耿耿于怀。」

    这么说确实很有道理。只要想成是以机器人为对象的一场游戏，参加者也更为容易敞开心房。

    另外，相遇的方式也是多不胜数，比方说做作地让手帕掉在地上的机器人，不小心摔倒在地的机器人，以及假装迷路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这个恋爱游戏可是广获好评喔，甚至相传必定能让人找到另一半，可说是配对成功率百分之百的恋爱顾问公司。」

    「先等一下，无论在这里多努力，对象终究只是机器人吧。」

    这个区域里有各式各样的机器人，或许深入交往，能跟对方打好关系，但最终也仅止于此。还是说，这里是帮人介绍机器人伴侣的场所呢？归类为人格型的机器人，记得政府原则上不允许私人拥有。

    「对这里赞不绝口的人并非是男性，而是女性。」

    秋山的表情变得很难看。恋爱模拟游戏中的机器人全都是女性，参加游戏者则是男性人类。

    「女性可以在这里登录自己的兴趣与口吻等等，然后这里的机器人将会根据这些资料进行模仿。」

    秋山扭头环顾此区域内的机器人们。换句话说，这些机器人都是输入实际存在之女性的性格吗？

    「说穿了就是乍看下由男性挑选对象，但其实做出选择的是女性。」

    秋山用力咬紧牙根。虽然对象是机器人，会令人以游玩的心态进行游戏，但是在过程中，女性会以冷酷的方式评价秋山。

    「附带一提……」

    有沙瞄了莱滋一眼。

    「……关于秋山先生进行恋爱模拟游戏的结果，最终结果并没有适合的对象。您交谈时都敷衍了事，导致彼此无法深入了解对方。秋山先生总是露出厌恶与害怕的表情，几乎没有一丝善意。就连给人的第一眼印象，在多数女性的评价中也很低。」

    有沙感受到秋山斜眼望来的视线后，无奈地双肩一耸。

    「你不是说配对成功率百分之百吗？」

    「毕竟那是以女性的角度而言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不觉得这样的系统太过冷酷吗？利用参加者以为是在面对机器人而疏忽大意的心态，让观察方十分冷静地暗中收集情报。

    「事实上，与参加者在恋爱模拟游戏中相处融洽的女性，之后会安排两人进行参观设施等模拟约会，若是参加者没有遇见适合的对象，就会让交谈过的女性陪伴在一旁……你有取得更详细的评价吗？」

    莱滋点头以对，将列印出来的纸张交给有沙。

    「其实这东西是不能给参加者翻阅喔。」

    纸张上写满了许多数字与英文字母。

    「简单来说，这个项目就是恋爱方面的综合评价，也是女性们对你的好感度。」

    仔细一看，里面有一排两位数的数值。应该是曾与秋山交流过的机器人，最后所给出的评价。

    「满分是一百分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一看，果然大多都是五十分以下，大概是自己对待机器人的态度过于随便。不过，有沙的脸色却很阴郁。

    「有看到数值前多个横杠吧，那是代表负分的意思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换作是女性，肯定会抱怨这是差别待遇吧。」

    「这与现实社会有何分别？无论何时何地，女性都会给男性打分数，还是你打算与对方在实际见面的情况下挑选伴侣？」

    有沙取出另一张纸。那是一份登录者资料。这个公司似乎也会举办类似联谊的活动。该资料需要填写的栏位很多，除了身高体重以外，还包含职业、学历、病例、双亲职业与年收入，以及房子是否有贷款或独栋等等……

    「有必要登录名字吗？」

    「基本上是需要，你看这里有个较小的栏位。」

    秋山拖著沉重的身体，找张长椅坐了下来。

    「所谓的名字，终究只是虚有其表的记号罢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叹了一口气后，站在旁边的莱滋，不解地歪过头去。

    「因为芙蕾德莉嘉还有举办相亲与市镇规模的联谊，若是有情侣在此取得高评价，就会让双方在芙蕾德莉嘉主办的联谊会场上见面。换言之，一开始是透过机器人来测试，然后才会实际交往。」

    「到头来也只是一门生意。」

    根据社员专用的说明书，似乎是要完成恋爱模拟游戏的这个阶段后，双方才会成为情侣。不过到时需要签订十分商业化的契约，比方说双方必须使用芙蕾德莉嘉的专用网路信箱，参与公司主办的活动等等。

    「毕竟我们不是慈善事业啊。」

    「总觉得有点累了。」

    对于秋山而言，周围的机器人就跟哪来的铁块没两样。尽管被五颜六色的机器人所包围，但转眼间却全都变得黯淡无光。

    有沙说了一句「别气馁喔」，然后弯腰坐在秋山的旁边。

    「毕竟我也是女性才更能体会，总觉得你跟那个人不适合在一起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，你之前明明就对我说『那个人根本配不上哥哥你』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所谓的社交辞令。」

    秋山会如此沮丧的理由很单纯，就是他失恋了。原本与他是大学同学的某位女性，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秋山的女朋友，明明两人一直以来都交往得很顺利，不过结局总是来得十分突然。身为女友的该位女性，只对秋山留下「我有喜欢的人了」这句话。就是如此单纯的一句话，让一切宣告结束。

    现场陷入一阵沉默。没有任何机器人过来搭话，或许是察觉出两人的气氛非比寻常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还是谢谢你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向有沙道谢。毕竟这是她以自己的方式在帮秋山打气。

    「只要有沙陪在我身边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」

    「但我也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呀。比方说女性随著成长，似乎会出于本能地逐渐排斥遗传因子相近的男性，再加上学业方面也越来越忙碌……这就是所谓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「这世上没有所谓的命运。即使有，我也会叫它去吃屎。」

    最令秋山感到打击的一点，与其说是失恋本身，反倒是横刀夺爱的情敌。他十分在意前女友喜欢的人究竟是谁，难道对方拥有自己所缺乏的特质吗……秋山不惜触犯禁忌，成功打听出情敌的身分。

    秋山这才明白，夺走女友的人竟是一名女性。

    这么荒唐的事情，叫他如何以命运二字来概括承受。

    「命运是存在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抬头望去，发现莱滋正看著他。

    「因为许多人类，都在这里找到伴侣。」

    莱滋的言下之意，就是指这里所进行的恋爱模拟游戏。

    「这种游戏就叫做命运吗？在我眼中，只不过是把轮廓看似吻合的拼图，强行连接在一起罢了。所谓的恋爱，应该要彼此面对面地进行。像这种事后才跟对方坦白说，安装在该机器人体内的性格其实是我，简直是太荒唐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目不转睛地注视著秋山，应该是在反思他所说的这番话。虽然秋山期待能听见理智的反驳，但却换来莱滋那伤心欲绝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看样子，人类无法看见情侣彼此相系的那条红线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你们机器人能看见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情不自禁从座位上起身。

    「我们能看见连结在情侣之间的那条红线。」

    「是透过这种单方面的模拟游戏吗？」

    「你别激动，对方只是机器人喔。」

    即使有沙出声劝阻，秋山仍继续与莱滋对峙。

    「就算真的在这里找到喜欢的对象，对方终究是机器人，之后也不可能会喜欢上相似的那个人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若是在这里找到伴侣，之后必定也能接起那条红线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觉得自己会输给一台计算机，更没打算跟计算机讨论何谓爱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早已看见终点。纵使人类的恋爱充满变数，看似相当复杂，不过到头来却是极为单纯。」

    「难道AI会发出指示说『在五秒后请与对方接吻』吗？」

    「其实，AI也已经看穿您的结局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阖起双眼，继续解释：

    「我看见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窸窣作响，从树叶间洒下的阳光，随风摇曳宛如大海……即使身处在人海之中，两人仍随即注意到彼此，但是你们没有奔跑，而是慢慢地接近对方。随著两人越来越接近，周围的喧嚣声逐渐消失，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，以及急促的呼吸声。接著彼此的距离只剩下三十公分，然后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先在此声明，现实中不可能会出现这种宛如B级恋爱电影结局般的情节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男生总爱马上跟人拚输赢。」有沙叹了一口气继续说：「况且AI也不是为了跟人类对决而制造出来的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如此，现实中仍存在著所谓的输赢。比方说在将棋界，人类已经输给AI了。」

    「像那种零和类型的桌上型游戏，理所当然是AI比较厉害啦。即使AI在西洋棋上战胜人类，仍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够有所突破。」

    「比方说……你有听说过将棋界的冤罪事件吗？有沙。」

    在2013年，A级将棋选手败给了将棋软体。在这之后，将棋联盟全面禁止选手携带智慧型手机入场比赛。原因是他们暗地里认为，即使是安装于智慧型手机中的将棋软体，都比专业将棋选手更厉害。

    不过问题并非在这里，而是有人质疑某位选手在比赛中使用将棋软体。基于此原因，该名选手被剥夺参加头衔战的资格，并且被迫停赛三个月。但在经过调查后，已确定是被人冤枉。

    换言之，由于将棋软体太过强悍，导致大家疑神疑鬼，造成人与人之间互相猜忌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认为这才是人类的落败。」

    因为过度恐惧AI而自取灭亡。比方说恋爱模拟游戏，有可能衍伸出人类受到AI摆布的疑虑。这么一来，促成的恋爱将会失去其纯真的一面。

    「我并不想让计算机指使我下一步该如何走，天底下也不可能存在著由机器所打造出来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莱滋决定承受秋山提出的见解。

    「那样的情感，也会被命运全盘接受。纵使再如何单方面，或是有时间差，就算彼此不在同一个地点，爱仍是成立的。在爱的面前，这些要素都只不过是琐碎的情报罢了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……我就是去了一趟这样的休闲设施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记得那地方很有名吧？我的女性朋友也说过，她就是在那里找到男朋友喔。」

    室内持续传来空调的声响。望向窗外，能看见柏油路面上不断冒出热气，但是室内却相当凉爽。不过这宜人的空间并非提供给人类，而是为了照顾里面的花朵。

    这里是秋山打工的地点。说起在花店打工，任谁听了都会莫名感到心旷神怡，但是包围秋山的花朵就只有菊花、菊花以及菊花。放眼望去全是白色的菊花。

    「当初还以为这份打工，能让我结识更多女性。」

    这间花店的店前有一块小卖场，不过秋山的主要工作，是在花店内侧的这片区域里，帮忙进行葬礼的准备。

    「还是有女生啊，不过都是些体型壮硕的女性。」

    负责栽种葬礼用鲜花的该名男子，是名叫佐竹直人的花店员工。他是一路从工读生做到成为正职人员，但他之所以会来这里打工，其实是与秋山抱持著相同的理由，那就是感觉上会很轻松。

    不过秋山在上班后，才明白这根本就是一种粗活。无论是把装箱送来的大量花朵，以水切法移植到水桶里，或是包装葬礼用的鲜花，并且运送至葬礼地点，还有担任葬仪社的助手组装祭坛，全是需要体力的工作。以就读大学期间的打工来说，秋山不禁感到有些后悔，觉得自己似乎做错选择了。

    「真不该跑来与葬礼相关的花店打工。」

    「反正能赚钱就好啦。更何况今年夏天特别热，或许会死很多人喔。」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瞧你又在说那种话。」

    「安啦，我也会进出结婚会场，藉此来取得平衡啊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懂这是取得了何种平衡，只是花朵确实经常被利用在人生的各大庆典里。无论是开学典礼或毕业典礼，从结婚仪式到葬礼，另外还会买来送给爱人。想必人类是将自身难以表现出来的复杂情感，交由花朵来传达。

    只是依照那个休闲设施所进行的合理化恋爱，或许花朵也成了不必要的存在。至少是没有必要买花来送给爱人了。

    「在见识过那样的配对系统后，总觉得玫瑰的销售量会开始下降。」

    「听说女人其实也没那么喜欢收到花束。毕竟光是保存就很麻烦，而且花朵又有生命，到时也会烂掉。」

    佐竹看向秋山，露出一脸贼笑说：

    「所以啊，你可别相信那种一脸开心收下花束的女人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心里明白佐竹是想要安慰他。因为秋山的前女友就是收到花束时，会开心露出笑容的女性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我的外甥女也不能相信啰。」

    「小有沙属于特例。」

    有沙偶尔会来光顾这间花店。

    「秋仔，这种事很常见，你别难过啊。」

    「女友被其他女人抢走，是常见的情况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我朋友最近好像也碰过这档事。」

    「真的吗？佐竹先生你经常胡扯瞎说。」

    「你就打起精神嘛。既然都去过那个游乐园，等你回家之后，就会有个适合你的对象送上门啦。」

    面对佐竹不负责任的发言，正在打扫的秋山随口应付后，外头传来客人的说话声。秋山走出去一看，发现是一位熟人站在店门口。

    「嗨，秋仔，我要购买祭拜用的鲜花。」

    这位身穿T恤，体格魁梧的男子，是秋山的大学朋友，神田康平。神田身旁站著一名身材娇小的女孩子，她在见到秋山后，便立刻鞠躬行礼。这位少女也就读同一间大学，与神田正在交往中。神田在高中时就已是柔道社重量级的选手，不过他女友的身材却跟国中生差不多，导致两人站在一起时，看起来十分不协调，不过两人总是很恩爱。

    「花束的长度保持在十五公分左右，另外里面要包含龙胆花，因为我奶奶喜欢那种花，还有请给我维持水质的药。」

    他明明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，但买东西时提出的要求却相当仔细。

    「话说我们后天会去河边烤肉，秋仔你要一起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那天我得打工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就跟我们一起去跳舞吧？只不过是……跳盂兰盆舞，到时我会请你吃炒面的。」

    「三个人出去玩会很尴尬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将祭拜用的鲜花包成两束，然后用剪刀将过长的茎剪掉。

    「你被女友甩这件事，没人会在意的啦。」

    「唉唷！你也真是的……」

    女朋友用力拍了一下神田的背部。看著少女这种不经意的举动，以及就算有些恼怒，仍露出充满慈爱的笑容，原谅男友的鲁莽行径……令秋山感到一阵心痛。

    「你别担心，因为是我甩了对方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鲜花交给少女后，接著像在赶人般地说出「去去」二字，并对著神田甩了甩手。

    「我会为你加油的。」

    少女向秋山挥手道别后，便与神田一同离去。秋山整理完摆在店门前的盆栽等东西时，再次望向离开的两人。一道手牵手逐渐远去的背影，映入了秋山的眼帘。

    「女人还真是残酷，总是摆出一副我能感同身受的模样。」

    不知不觉间，佐竹也来到了店门口。

    「这种时候倒不如搞笑一下，或是把失言的男友臭骂一顿也好。」

    「嗨，贫穷大学生。像我这种大学翘课王，自诩为泡面评论家的家伙，会被人甩也是理所当然。」

    「果然还是当我没说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适合与菊花站在一起的我，初次约会竟是去吃烧烤，还穷到得跟外甥女借钱；内心有如日蚀般的黑暗，跟烫手山芋没两样的存在，帮我这种人声援才是输家；而且还是住在没有冷气的房间里，等到半价优惠时段才造访超市的男人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别说了！」

    再次望向街道，已经看不见神田与女友的身影。

    「唉～」

    秋山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。酷暑之下，街景看起来像在微微摇晃著。整个城镇彷佛海市蜃楼般，令人觉得缺乏真实感。

    无论是喧嚣的街道或是眼前的风景，都让秋山感到离自己很远。大马路上车水马龙，无论是来来往往的人山人海、汽车的喇叭声、灰色的柏油路与洒下的夏日阳光──

    都给人一种沉溺于其中的感觉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秋山随手挑了个便当，买瓶罐装啤酒走出便利商店。

    虽然以前并非随时都跟女友在一起，而且明明只有花点时间发送简讯或是打电话聊天，但如今却觉得多出十分大量的空闲时间。感觉上就像是名为女友的树木被拔起后，连带树根缠住的土壤也随之消失，于是他就这样在找不到能填补内心空洞的方法之下，浑浑噩噩地过著日常生活。

    秋山目前不想回家。他为了就读东京的大学，在廉价的公寓里租了一个房间，但因为住处的日照不佳，从老家带来的发财树才短短一周就枯死了。尽管与女友分手前，他认为那房间还不赖，如今只觉得那里是个既昏暗又混浊的空间。

    位于两层楼公寓最角落的房间，就是秋山的租屋处。当秋山沿著生锈变红的铁制楼梯走上去时，忽然想起前女友曾天真地笑著说「没想到这年头还有这样的公寓呢」。

    秋山从二楼走廊眺望天空，发现晚霞彷佛燃烧般，将天色染成一片绯红。他从口袋取出钥匙，慢慢接近住处的门扉──

    「哇！」

    他发现门边站著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一名女性。秋山起初以为是前女友，但随即发现是自己看错了。毕竟他的前女友留著鲍伯头发型，而眼前女性则拥有一头及肩的长发。但是她几乎没有活人的气息，感觉上就像一尊人偶……

    「你是……」

    秋山对于这位简洁地与自己打招呼的女性有印象。

    「您好，我是莱滋。」

    她是名为伊柯莱莎的机器人，身上穿著衬衫与牛仔裙，脚上踩著一双高跟女用凉鞋。不过这栋公寓的楼梯老旧到有些变形，凭著那双鞋有办法走上来吗？她的手上拿著一包三角形纸盒，看起来应该是爆米花。

    「难道你住在这附近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住处是那间研究所。我今天是来见您的。」

    莱滋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。秋山环顾周围，并没有发现其他人影。换句话说，这台机器人是独自来到这里的。不对，即使机器人可以单独外出，不过秋山明白，这得需要满足诸多条件才能够办到。

    「是有沙拜托你过来的吗？」

    很可能是有沙想关心失恋的秋山。毕竟这段期间，有沙经常以料理做太多为由，送点心或晚餐给秋山。只是姊姊与外甥女的关心，反倒令他感到很痛苦……

    「此事与有沙小姐无关，现在是我的私人时间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拥有私人时间的概念，令秋山感到有些讶异。

    「关于之前的那次模拟，我还有事想跟您说。」

    这里所指之事，就是秋山于三天前接受的恋爱模拟游戏。该系统是透过参加者与机器人进行交流，藉此找出适合交往的对象。秋山不懂她为何没有经过有沙的介绍，直接来跟自己会面。难不成是发生了什么问题吗？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秋山仍对此感到有些好奇。名为机器人的无机物，来拜访自己的这种特殊状况，秋山觉得非常有趣。

    「至于事情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先进来吧，等坐下来再慢慢说。」

    瞧莱滋准备站在房门外就开始聊正事，秋山随即推开房门。尽管秋山已开口邀请莱滋进入屋内，但莱滋却目不转睛地望著秋山。

    「由于我是人格型Ⅲ类型的机器人，即使未能与人类平起平坐，但仍拥有一定程度的权利。换言之，我是一名女性。」

    秋山点头以对。政府已认定最先进的机器人拥有自我意识，同时将相关法律完善到已达自治团体的程度，因此现行法律已赋予机器人拥有人类以下，宠物以上的相关权利。

    「我进房再听你说，总是要在意一下旁人的眼光。」

    若是站在门外与女性商量事情，难免会让人误以为是发生纠纷。

    「另外对于性行为方面，都有在系统中加上限制。比方说要我像这样上下摆动手部的行为，也包含在限制里。」

    莱滋摆出手部握住某物的动作，并且开始上下摆动。至此，秋山才明白莱滋是对他抱有警戒。

    「我发誓会尊重你的人格。」

    「我随时都与母体保持通讯，另外透过眼部摄影机捕捉到的画面，也会自动储存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所以我不能对你乱来对吧。」

    「纵使私人情报会进行压缩，不会遭到滥用，但仍会暂时保存在资料库里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的房间内并没有什么重要物品，你尽管放心，所以快请进吧。」

    看样子，莱滋也十分尊重秋山的隐私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不好意思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不过莱滋并没有走进房间，就只是注视著房间内部而已。

    「像这种第一次进入的房间，我总会感到很不适应。」

    莱滋说出这段宛如人类女性般的感想。只是秋山立刻察觉，那是AI方面的概念。机器人原本就会对于未知的场所感到不适应。比方说房间内摆放什么东西，墙壁呈现何种配置，是否有其他障碍物……

    「首先，我会把眼部摄影机收集到的资料传送给母体，母体再针对此空间资料进行高速分析。在这之后，我才能够在该空间内活动。」

    莱滋走进房间，在弯腰的同时，抬起脚跟脱下凉鞋。秋山仔细观察她一连串的动作，并且很佩服她的平衡感。看见机器人在自己的日常生活空间里活动，当真是给他带来不少惊喜。尽管莱滋的举动，比起秋山在研究所里看到的更平凡，却令人叹为观止。莱滋把脱下的凉鞋整齐摆好。此时，包含她压住裙襬等细微的小动作，简直就跟人类毫无分别。

    此房间的构造相当单纯，就是常人口中的1K。在六张榻榻米大的和式房间里，有著一个形同附赠的厨房。莱滋走到房间的窗边，便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秋山来到厨房准备烧水时，忽然感到一阵犹豫，原因是他不知道是否该用咖啡或茶来招待客人。

    「你想喝什么？还是需要机油或充电吗？」

    「请不必费心招待我。若是您不嫌弃的话，请收下这个。」

    莱滋给出的东西，是不知从何处买来的爆米花。看来机器人也有伴手礼的概念。秋山把从超商买来的便当与啤酒塞进冰箱，取而代之拿出一瓶罐装咖啡，当他回到房间时，发现莱滋仍站在原地。

    「你快坐下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指著和式椅说道。现场除了矮桌与收音机以外，几乎是空无一物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不客气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注视和式椅一阵子后，以谨慎的动作坐下，将背部靠在椅背上。只是她随即失去平衡，彷佛向后翻滚般摔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你、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莱滋以相当不端庄的姿势，摔得四脚朝天。秋山立刻上前帮忙扶正和式椅，顺便替莱滋将掀起的裙子重新整理好。

    「……因为关于这类椅子的资料并不多。」

    难道莱滋是在抱怨这种和式椅太老旧了吗？由于她缺乏表情变化，导致秋山不知该如何应对。

    「你只要放松就好。该怎么说呢？就是让自身处在易于维持平衡的状态下即可。」

    为了避免莱滋又向后倒，秋山把和式椅移至墙边。莱滋屈膝抱住双腿，将身体靠在椅背上。

    「对于使用这副身躯，我还只是一位新手，但原则上没有问题。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你刚诞生到这个世上没多久啰？」

    「提供给我们AI的机器躯体还很稀少。能够像这样拥有实体能干涉此世界的AI，仅有一小部分而已。我们首先会在电脑泳池中接受学习，唯独成绩优秀的AI才能够外出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禁觉得已有很长一段时间，不曾看见女性出现在这个房间里。纵使对象是由矽胶与钢铁组成的人偶，感觉上也能让这个昏暗的房间变得更加明亮。这让秋山认为自己是否该想开点，乾脆在房间里贴张偶像歌手的海报。

    「我会来拜访您，理由是恋爱模拟游戏出现系统漏洞。」

    莱滋突如其来地切入主题。

    「系统漏洞？我在恋爱模拟游戏里的评价过低，果然是因为系统漏洞的关系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随即冒出「果然是数据有问题」的想法，毕竟自己的评价当真是太差了。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秋山先生您会得到这么低的评价实属当然。」莱滋泰然自若地继续说：「不过在契合度得出好结果的对象，就只有我一个。」

    秋山感到很困惑，无法理解莱滋想表达的意思。毕竟他是在结束恋爱模拟游戏后，参观研究所时才遇见莱滋。

    「与其说是我，倒不如应该说是我所饰演的人格。」

    确实在研究所见到莱滋时，她说话的方式十分接近人类。

    「等等，意思是包含整个研究所在内，全都是恋爱模拟游戏的一环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这情况就跟秋山当初误把莱滋当成人类一样，利用出人意表的方式达成目标。但是根据秋山的印象，有沙似乎没提到这件事。

    「当时的我，是复制了真实存在之人的个性。换言之，秋山先生您与该名女性之间已系上一条红线。」

    相传该系统的恋爱成功率高达百分之百。女性们登录自己的资料，之后似乎会收到成功配对的男性资料。接著，双方会透过收费邮件信箱互相联络，或是参加芙蕾德莉嘉举办的联谊活动。

    光是这样，当真能让恋爱成功率达到百分之百吗？芙蕾德莉嘉的恋爱模拟系统才启用没多久，为何会得到如此优异的评价呢？

    此系统之所以能得到女性们的盛赞，势必还有其他因素。

    「我们就连双方的结识情况，也会精心安排。」

    莱滋毫不避讳地说出此话。也就是说，AI是根据自我判断在行动。会利用登录在芙蕾德莉嘉内的资料来帮人配对。

    「研究所的营运方，也都知道这件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是当然，并且会在取得男女双方的同意下，才安排两人会面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你们也隐瞒一些事情，并未告知研究所的营运方吧。」

    莱滋陷入沉默。果然一如秋山的猜测，恐怕包含有沙等人在内的营运人员，并不知道恋爱游戏区域以外的地点，也在模拟游戏的范围内。那是拥有智能的AI，自作主张决定的。想必莱滋像这样前来拜访秋山的住处，也是AI的独断独行。

    这种情况不会有问题吗？倘若AI自作主张，擅自滥用个人情报的话──

    「帮人成就恋爱，这是该研究所的目标，也是我们为该研究所卖命的目标。为此，我们愿意鞠躬尽瘁。」

    莱滋眼神直率地看向秋山。AI对于目标的追求太过纯粹，未曾考虑过自己的行为伴有风险。它们就是基于服务人类这个单纯的欲望，加快采取行动的步调。

    「至于我提到的系统漏洞，就是无法在研究所中找到与您配对的该名女性。」

    面对尚未统整好思绪的秋山，莱滋继续拋出其他问题。这句话中所指的，是莱滋所饰演的该名女性吗？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你们不必替我查出该名女性的身分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打算与素未谋面的陌生女子有所交流。即使退个一百步来说，假设双方有著很高的契合度，但终究不是直接与对方接触。这情况就跟收下一份个人资料，然后媒婆对自己说「这个人跟你很登对喔」没两样。

    「您对于恋爱抱有错误的见解。」

    秋山认为AI只是把人类的性格与外貌等条件都当成数据，但实际上恋爱已经扭曲到人类也无法理解的形态，它们单纯地替恋爱定义，就自以为能够驾驭恋爱。人类都不能掌握的存在，机器岂有办法彻底掌控。

    「我会帮忙隐瞒你们AI越权的行径，总之麻烦你请回吧，我送你回去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我们AI比你们人类更加理解所谓的恋爱。」

    莱滋迅速站起身来。

    「嗯？你为何要站起来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发现不管用何种姿势坐在这张椅子上，都会让人看见自己的内裤。」

    「我还以为你会生气咧。」

    「在这名女性的个人资料里，有清楚记载著对话资料、容貌与行动模式等数据，并且能够进而预测出适合与该名女性交往的男性。虽然要经过恋爱模拟游戏后，才会让双方在现实中见面，不过双方的相遇，也是由AI在负责管理。AI将会演算出两人最适合在何种情境下会面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禁认为事情牵扯得越来越夸张。

    「因此在恋爱模拟游戏中，配对呈现良性反应的案例，之后在现实中也会结为情侣。这就是所谓的成功率百分之百，无一例外。」

    难道在这个世上，当真存在著配对成功率百分之百的婚姻介绍所吗？

    「……至少之前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莱滋瞄了秋山一眼。看来她这句话的意思，是想表示秋山属于例外吧。

    「应该是作业疏失吧，或许是这名女性的个人资料里有栏位未填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我们不会采用这种不完整的资料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也就是说，可能出了什么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部分就无法确定。不过我们所管理的所有个人资料，都是实际存在的女性。只是当我们读取该名女性的现实身分时，系统却出现系统漏洞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莱滋饰演的该名女性，两人的配对是呈现良性反应。至于AI的目标，就是要让双方在现实中认识，进而结为情侣。

    「我认为是该档案已经损毁，但结果竟然是当事人的所有情报都无法读取。若是要比喻的话，就类似于人类的丧失记忆症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让我与该名女性见面，我也不打算和她交往喔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你们一定会交往，因为这就是所谓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面对莱滋斩钉截铁地说出的这句话，秋山的内心出现动摇。他没想到一个机器人，竟会以如此坚定的语气说出这两个字……

    秋山回想起自己与莱滋的相遇。确实自己是基于失恋，导致对所有女性产生不信任感的情况下，自然而然地与莱滋交谈。假如自己尚未分手的话，秋山很怀疑是否会出现相同的结果。一想到这里，秋山对于实际存在的这位女性产生些许好奇。

    「所以你是为了解决这个疏失，才跑来见我吗？」

    即使是仅仅一次疏失，对AI而言就不再是十全十美，这件事令它们如此难以接受吗？

    「我不是为了解决疏失，而是为了重新连接已经断掉的红线才来这里。纵使这里并不在机器人的学习区域内，不过AI认定此情况适用于紧急避难原则。」

    秋山皱起眉头，反问一句「紧急避难原则？」只不过是一场恋爱，当真有这么严重吗？

    「因为此事的结果，恐怕会改变未来。AI判定如果应当相遇的两人未能结识，此情况等同于人类所面临的死亡。比方说应当诞生于世的孩子，有可能会从此消失。」

    秋山此时才明白，AI将恋爱这个要素视为与人类同等重要，并且对于自己打造出来的命运，抱有绝对的自信。

    「再加上我的体内，仍留有该名女性的资料。」

    莱滋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口上。

    「虽然我并未拥有能够感受痛楚的心，但我仍然认为应该为已经逝去的她进行埋葬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当真没有情感吗？用手压住胸口的莱滋，看起来似乎有些悲伤。不对，或许是秋山本身，希望她抱有悲伤的心情也说不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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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2 消失的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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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秋山在车站前的林荫步道旁，找了张长椅坐下。

    眼前是进入暑假后的街景。对于这些毫无章法来回走动的人们，AI也会坚称这样的混沌仍有其规则性吗？

    秋山将视线移向人群，凝神仔细观察，发现里面有著非人类的存在。尽管那位与老人牵手同行的女性，外貌是打扮成人类的模样，但她其实是机器人。另一位正在清理道路的女性，以及隔著玻璃观察商店内部的女性，也一样是机器人。

    机器人如今已正式加入看护等各种工作的行列，只是人们的接受度，已然发展成社会问题。机器人单纯在桌游中与人类竞争的时代已经结束，它们透过钢铁制成的躯体，走入现实之中。如今回想起来，西洋棋与将棋对AI而言，只不过是一种教材，它们能够瞬间将其解读，并且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进。

    这里是被称为测试区的场所。因为正在进行大规模的工程，而显得十分杂乱的车站周围，被规划成人工智能区域。机器人可以在此自由行动，学习各种使用机器躯体的行动。位在此区域的人们也同样受惠，自从机器人在此活动后，不管是犯罪等问题都大幅降低，原因是它们也等同于路边监视器。

    机器人看见的画面，会即时传送到名为母体AI的资料库中，然后再针对这些情报进行反馈。比方说如果有人类动手破坏机器人，母体AI将会统合周围机器人所看到的片段情报，分析出该名人类的逃亡路径。

    纵使有很多人针对在电线杆上加装缺乏美观的监视器一事颇有微词，但是对机器人的水晶体提出怨言的人们，却出乎意料并没有很多。因此，机器人也以移动监视器的身分，逐渐增加在城镇中活动的数量……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。」

    秋山扭头望向声音的来源，看见莱滋站在该处。

    「你是何时抵达的？」

    「五分钟前，因为看您似乎在观察街景的同时陷入沉思，所以没有出声打扰您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莱滋相约在此会合。明明这一路上都是相视而笑的情侣们，但秋山的对象却是一台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你的装扮与之前不一样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是依照恋爱模拟系统计算出的结果来打扮。根据系统表示，这身造型能够得到秋山先生善意的眼神。」

    莱滋穿著深蓝色的百褶裙，配上黑色丝袜，身上则穿著胸口上有个蝴蝶结的衬衫。此造型与其说是强调胸部，不如说是凸显当事人的身材曲线。

    「那种事就别提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发出一声叹息。因为他觉得这番发言，像是机器人在对他说「这身打扮很适合我吧」，想要吸引他的注意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找我来是要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尽管秋山接受邀请，但却没有询问细节。总之他已答应莱滋，帮忙寻找那位缺失个人资料的女性。虽说他是出于同情，不忍心看莱滋显得那么哀伤，但其实他对于机器人的恋爱观也感到好奇。

    人工智能究竟是如何协助人类谈恋爱，并且又会以何种方式，去寻找那位缺失个人资料的女性……

    「希望您能和我约会。」

    约会？秋山不知该如何反应，就这么愣在当场。

    「之所以会出现系统漏洞，很可能是人格档案发生破损。我会利用随著时间序列，重新串起呈现片段情报之记忆的机能来修复档案。想要整理散乱的片段记忆，就只能透过行动来解决。换言之，就是藉由与人交流来提取这些记忆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知该如何回答，原因是他对于刚才的解释一知半解。

    「……简单说来，就是请您把我当成是一位丧失记忆的人类。在此情况下，看见自身曾经去过的地点，或许会连带让人取回记忆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丧失记忆啊。但你真的能取回记忆吗？」

    「记忆资料是一种经过压缩，结构相当复杂的资料。若是其中一部分损坏，其他记忆将会连带遭到波及。反过来说，如果能藉由某种『契机』进行修复，也会连带取回其他的资料。」

    意思是情报会相互影响。

    「接下来，我会遵循该名女性的记忆与性格展开行动。因此，请秋山先生您也把我当成一名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就只是在模仿该名女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此举并非单纯的模仿。人格资料库里登录著无数人的资料，透过数位的方式，去分析『当事人的性格』这种暧昧不明的存在。比方说在将棋中，AI会透过深度学习，以超高速找出最正确的下一步棋。对话也一样，我能够瞬间搜寻，并且预测出该名女性会做何反应。在现代，电脑已能每秒搜寻一兆份以上的资料。」

    「也就是说，我能够跟芬妮约会啰？」

    「那样只是单方面的交流。您与艾儿‧芬妮之间并没有红线相连，以这种利己的方式来利用此功能，可说是对于人格的亵渎喔。」

    莱滋扬起柳眉，藉此来表达自己的怒意。明明她能如此流利地进行应对，但似乎仍听不懂秋山的玩笑话。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，我只要跟你约会就好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该名女性的名字仍属不明，所以在此之前，就以莱滋这个暂定的假名来称呼我即可。只是与您约会的对象，终究是那名遗失个人资料的女性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无法理解为何会演变成这样，不过与机器人约会一事已成定数。自从经历上次的失恋，除了外甥女有沙以外，秋山已经很久没有跟女性交谈这么长的时间。或许可以让他逐渐变回从前的自己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「……嗯？你在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莱滋弯腰坐在长椅上。难道接下来不是应该前往其他地方吗？

    「请将情境设定成，我正待在这里等您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要从这里开始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么做与其说是为了我，主要是在替您著想，毕竟人类都不擅长转换心境。」

    秋山无奈地接受这个提案。与莱滋相约碰面一事，明明是秋山先抵达约定地点，如今却变成是他迟到。不过秋山仍坦率地远离该处，在他假装发现坐在长椅上的莱滋，准备开口呼唤她时，嘴巴却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……这也太羞耻了吧。面对一台机器人，自己究竟在干嘛啊？

    「……让你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但秋山还是开口向莱滋打招呼。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。」

    面对莱滋的反应，秋山感到相当动摇，原因是此刻的她，与先前判若两人。她在看见秋山时展露的笑容显得很开心，语气中也充满欢喜，简直就像一名真正的人类。

    「我也只是刚到而已。」

    从长椅上起身的莱滋，像是感到害臊般，视线不断来回游移，脸颊也微微泛红。

    「……咦？你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啊、那个，该怎么说呢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在看见秋山支支吾吾的反应后，表情变得很哀伤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像这样勉强你来陪我，因为我实在不想让人知道自己丧失记忆了。」

    以上就是这次的情境设定。眼前是一位丧失记忆的人。就在此时，莱滋忽然与秋山四目相交。

    「不过我还是记得你的事情，感觉上无论什么时候，你都一直陪伴在我的身边。」

    秋山的内心十分动摇。这样的设定，不是应该在事前先说明清楚吗？

    「啊，这样呀……你不必焦急，只要慢慢回想起来就好。」

    但是秋山决定以正常的态度来应对。站在眼前的她，不再是把自己设定成丧失记忆的莱滋，而是一位真的忘记自己是谁，为此深感悲伤的女性。

    「总之……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反射性地沿著林荫步道走去。接著他不经意地往旁边一瞄，发现莱滋以流畅的步伐跟了上来，并且不时斜眼偷瞄他，看起来有些心神不宁。只是这种微妙的反应，反而更贴近人类。转眼间，她就已经融入在街上漫步的人群之中。

    「走路的动作还真流畅耶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」

    看见莱滋露出困惑的表情，秋山这才惊觉自己搞砸了。站在身旁的她，已设定成是一名人类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是指路上的机器人。仔细一看，数量还挺多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目光移向街道上的机器人们。相较于它们的动作，造访秋山家时的莱滋显得十分迟钝。两者之间有何差异呢？

    「毕竟这个城市是机器人的实测区呀。」

    「与其他地方有何区别呢？」

    「听说这里的地图已经数位化。比方说这里是步道，那里是车道，旁边有行道树等等。好像是基于这个原因，机器人才能够避开障碍物。至于有很多机器人在街上行动，则是为了将都市里不断变化的情报传送给母体，再以此进行反馈……这些都是我听人说的。」

    莱滋调皮地吐出舌头。

    秋山看见莱滋的表情后，心中传来一阵悸动，同时不禁认为这位不知名字与长相的女性，肯定也会露出一样的表情。

    在这之后，秋山等人走进车站大楼内逛街。这段期间，莱滋一直面露微笑，开心地说出「好可爱的饰品呢」等感想。大概是她很喜欢这类奇特的小东西吧。

    两人走进书局时，秋山买了一本文库本，不过莱滋就只是一直望著旅游刊物区。另外，书局旁有一个小型游戏区，两人在那里小玩一下气垫球。秋山原先很期待机器人的实力，不过莱滋却把运动神经迟钝的女性，如实地诠释出来。

    随著相处的时间越长，秋山发现莱滋的神情越来越阴沉。当初总是面带微笑的她，逐渐变得沉默寡言。看样子，她也把人类的疲倦感重现出来了。

    「稍微休息一下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莱滋走进一间咖啡厅，在他们点了一杯冰咖啡与纯水后，女服务生这才注意到莱滋是一台机器人，于是露出有些错愕的表情。

    店内有一半的座位都坐著人。由于此咖啡厅不提供电源与免费网路，因此客人的流动率很高。店内的环境还算安静，邻座有位女高中生，翻开一本考题集正在念书，那是秋山就读大学的考题集。若是住在这里的话，前往那间大学的交通确实很方便。一想到这里，秋山不禁轻笑出声。

    「你有回想起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把奶精与糖浆加入送来的冰咖啡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到现在仍然没看见与记忆有关的线索……真是对不起。」

    莱滋以俐落的动作拿起杯子，一口喝下其中的纯水。纯水是机器人专用的饮料。因为这里是机器人测试区，所以也有提供机器人专用的服务。听说训练的其中一环，就是要求机器人来店里点饮料。只是四处都没有看见，类似秋山与莱滋这样来约会的情侣。

    「你不必沮丧，慢慢来就好。」

    秋山起初对此情况感到不可思议，不过自己比想像中的更加适应。

    「我刚好也能转换心情。」

    像这样观察机器人，秋山感到十分有趣，而且心中还开始出现，就是稍微再帮帮莱滋也无所谓的想法。抱著解谜与玩游戏的轻松心情参与其中，感觉上也还不赖。

    只是，莱滋却一脸阴沉地摇摇头。

    「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轻轻叹了一口气，接著像是下定决心般地望向秋山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秋山先生你并不是看著我，感觉上像是透过我看著其他人，令我觉得好害怕……又寂寞。」

    莱滋的双眼开始泛泪。坐在邻座念书的女高中生看见这幕时，当场愣住了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就算你这么说，不过……」

    ──你目前是一位就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性，即使你指责我透过你看著其他人……在秋山大感动摇时，莱滋的眼中不断流出泪来。话说让她停止流泪的按钮，究竟在哪里呢？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邻座的女高中生，从桌子底下偷偷递来一条手帕。对方已发现莱滋是一台机器人，但仍决定帮忙安慰她。

    「啊，请别在意，这只是一种训练。我是芙蕾德莉嘉的相关人士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！为何你要撒这种谎呢？」

    莱滋激动的口气，令秋山不禁倒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总之你先冷静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为何比起我，你更介意旁人的目光呢？」

    莱滋将目光放在女高中生递来的手帕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抱歉，是我不好。」

    一旁的女高中生在听见秋山道歉后，像是感到十分傻眼般，表情显得很困窘。

    「你有做错什么吗？你只是想息事宁人，才会这样开口道歉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懂眼前的机器人为何哭泣，也不明白自己为何想要安慰眼前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到头来，秋山只是默默地喝著冰咖啡。像这种有女性在自己面前哭泣的经验，唯独有沙在泳池溺水那次而已，并且还是很久以前的事情。即使是前女友，也未曾在他的面前落泪过。两人之所以没有经历过些许的口角，是因为他们不曾进行深入的交流……

    莱滋仍在哭泣。秋山如今能做的事情，就是重新体认到自己在这种时候，无能到完全帮不上忙。

    「我失去了绝大部分的记忆，有印象的部分已经剩下不多。但是秋山先生你对于这种情况，眼神中就连一丁点的同情都没有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是因为你……莱滋。」

    秋山再也承受不住，直接喊出莱滋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伊柯莱莎！」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莱滋随即停止哭泣，她将用来擦拭眼泪的手帕重新摺好，对著女高中生开口道谢，并把手帕还回去后，以正眼看向秋山。

    陷入骚动的周围观众，都震惊到哑然失声。

    「为何该名女性会哭呢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AI判定她会哭泣。以简单的方式来说明，她会做出的所有反应呈现树状图。面对您的举动，她的反应会产生好几百条，不对，是好几千条的分支，而且还会继续分支下去。我透过高速演算出她会落泪的分支，并且也预测出您的举动，准备好接下去的反应。」

    莱滋恢复成机器人的状态，语调与表情也瞬间变得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「根据预测，您接下来会说『我并没有想要伤害你』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你说对了。」

    「以选择来说，这句话非常失败。她在这之后将会继续哭泣，导致场面一发不可收拾。然后她会提出『你知道我为何伤心吗？』这类质问，导致对你的评分不断负成长。」

    秋山发出叹息，接著喝了一口冰咖啡，此时他才终于尝出咖啡的味道。

    「能告诉我理由吗？」

    「您是在向我询问该名女性落泪的理由吗？将这个问题拿来询问身为局外人的我，您不觉得自己很狡猾吗？这可是在谈恋爱，向人请教攻略是错误的行为。」

    「我希望你以朋友的身分陪我商量。」

    秋山向机器人鞠躬拜托。与其当场惹人难过，倒不如低头求人还比较好。

    「是有些分歧点，导致她的心理状况呈现负成长，首先是您没有将注意力放在对话上，多次出现在意周围眼光的反应。另外您在游戏区玩气垫球时，有露出失望的反应吧。简直就像是为了测验对方的体能，才进行那场游戏。换言之，就是您把对方当成机器人对待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但你终究是机器人吧。」

    「她是人类，因为失去记忆而变得十分脆弱，所以能敏锐察觉出您在态度上的违和感。」

    「能否拜托你告诉我，让她不会在咖啡厅里哭泣的正确解答吗？」

    邻座的女高中生听见后，不禁微微皱起眉头……就算遭人轻视，秋山仍认为有必要问清楚。

    「我该怎么做才好？」

    「原则上根本无法改变。当你们走进咖啡厅时，分支就朝著她会哭泣的结果在收束。换言之，既然女性确定会哭泣，无论您如何安慰也无济于事，不管进行怎样的对话，评价都会持续下滑，她也会不断落泪。」

    「这算什么啊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人类女性特有的行为模式。目的是想给眼前的男性带来困扰。在公开场合中落泪，是为了让男性丢脸。臂力较差的女性，会以这种方式进行报复。」

    意思是该位女性想要报复秋山吗？

    「她会落泪，单纯是因为感到很悲伤。不过，AI早已针对人类女性落泪的行为模式做过分析。若是有人询问女性当著男性面前落泪，究竟有何意义？答案就是想要报复男性。」

    这种想法不会太偏激吗？秋山就连邻座女高中生的脸都不敢瞧一眼。总之，秋山决定先改变话题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我就连自己与她是熟人的设定都一头雾水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曾说过，自己拥有与秋山之间的记忆，不过秋山初次结识该名女性的人格时，就是在那间研究所里。这样的设定不会太奇怪吗？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您从这里就不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露出有些不耐烦的表情。秋山自认为并没有做错什么，但总觉得好像遭人指责了。

    「虽然该位女性被设定成丧失记忆，不过能肯定她是透过CURE，将资料登录于芙蕾德莉嘉之中。」

    秋山对于CURE一词有印象，但也只是一知半解。

    「简言之，就是芙蕾德莉嘉制造的假想情人。」

    「类似虚拟替身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利用手机搜寻CURE这个单字。根据解释，就是设定在电脑或手机来电等介面上的虚拟角色。至于该虚拟角色，就有安装人工AI。

    「那可不是单纯的数位程式，比方说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把目光移向邻座，能够看见正在念书的女高中生，桌上放著一个小型猫咪人偶。

    「啊，这也是CURE喔。」

    女高中生语气开朗地说著。看来她应该是想帮忙化解尴尬。

    「很抱歉从刚才一直打扰到你。」

    女高中生在听见秋山的道歉后，对著CURE说：

    「那我继续念书啰。」

    『话说旁边这对情侣想吵架的话，真希望他们能移坐到别的地方。』

    猫咪如此说完后，女高中生与秋山都尴尬地将目光撇开。

    「……假想情人的模样五花八门。既有这种摆饰型，也有安装在手机里的吉祥物，甚至还有实体机器人。说起使用规则，就是它们都只有一个人格，并且无法复制。比方说假如把假想情人转移到手机上，原本的摆饰就会变成空壳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所以那位女性有使用假想情人啊。」

    AI就是透过CURE收集该名女性的资料，从语调、表情到性格等各方面。

    「至于秋山先生您的立场，就是该名女性的CURE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莱滋认定秋山再次陷入听不懂的状态，于是伸手指著女高中生的CURE。

    「这位少女目前身处的情境，就是与名为CURE的情人，一起来咖啡厅念书。无论是她专注念书的认真表情，或是隔壁桌的情侣发生口角后，她将手帕递给落泪女性的温柔举动，这些资料全都会透过CURE储存起来。」

    女高中生听见后，满脸通红地低下头去。

    「您有在芙蕾德莉嘉研究所登录资料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，因为CURE不是情人，所以我只把它当成聊天对象……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我建议您前去登录。芙蕾德莉嘉会将所有的爱情，透过数据化来加以管理，然后能透过模拟游戏等方式，找出与您最登对的情人。在这之后，您就可以把CURE储存的回忆交给对方，到时您与CURE拥有的回忆，全都会变成与情人之间的回忆。」

    「我有问题。」

    秋山微微举起手来，插进对话之中。

    「请说。」

    「变成与情人之间的回忆，这部分我有点听不懂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把CURE视角的记忆交给情人。比方说现在有所谓的VR装置吧。我们能透过虚拟实境，重现出两人在这个咖啡厅约会的情境。」

    假设秋山透过芙蕾德莉嘉，与这位女高中生结为情侣的话，他就会收到记录著在此咖啡厅内发生的事情，以及女高中生在通学时或房间里跟CURE聊天的各种资料。

    换言之，就算时间与地点都不相同，女高中生依然可以与未来的伴侣拥有共同的回忆……真的是这样吗？

    「当然这其中还是有限制，像是涉及隐私的资料会先行清除，即使是这次的咖啡厅约会，也会聚焦在约会本身。换句话说，就是单纯给人留下印象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这么模糊的感觉没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这种模糊的感觉才好。因为这类回忆，都应该仰赖当事人的想像力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我也会收到该名女性的模拟约会资料吗？」

    「您已经收到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吃惊地望向莱滋。意思是虚拟实境等装置，都是由莱滋担任。

    「照此情况看来，您应该已经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若想让双方拥有约会等各种共通的回忆，只要让机器人负责扮演该名女性就好。确实秋山透过莱滋，看见她的笑容以及泪水。

    「我相信有慢慢取回记忆。这么一来，就能逐渐补充该名女性与秋山先生您之间的回忆。」

    意思是秋山的立场，就是该名女性拥有的CURE。至于该名女性过去与CURE的交流，秋山也同样利用机器人重现出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总觉得还是不一样吧？」

    秋山对这番解释产生疑问。

    「这与其说是强行将两块拼图接在一起，甚至还出现时差。」

    意思是AI将地点与时间都不同的两人，强行凑在一起吗？

    「我也这么认为，情侣之间应该要拥有共同的时间才对。」

    这位出乎意料的援军，就是在一旁聆听的女高中生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我不想透过CURE来打造自己的对象。」

    「时间的落差算是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莱滋正面承受女高中生的视线。

    「难道您否定以书信联络培养的恋爱吗？那才是有时差的恋爱，但在历史上，此方法仍成就了许多恋爱。」

    女高中生被堵得哑口无言。

    「电子邮件也是如此，即使没有时差，还是无法共享当下的心情。就连电话也是一样，电波的速度仍会产生时差。纵使双方当面交谈，也有光速所造成的时差，再加上大家对于情绪的理解会因人而异。因此在恋爱里，或多或少都有落差。」

    「但、但是，根据你的说法，总觉得好像是急著把两人送作堆。我觉得谈恋爱，应该要慢慢培养才合乎常理……」

    ──加油，女高中生，快颠覆这个冷酷机器人的恋爱观吧。

    「您是指速度吗？恋爱不会因为发展得太快而降低其价值。尤山‧波特在柏林比赛中跑出9.52秒，让全世界的人大为感动。当时的画面，我直到现在仍历历在目。」

    秋山斜眼一瞄，发现女高中生已经低下头去，她那颤抖的双唇再也提不出任何反驳。

    「……开玩笑的，毕竟我不是即时在现场看到的。至于我想表达的意思，便是『因为这就是恋爱』。」

    莱滋调皮地伸了伸舌头，但依然无法缓和现场的气氛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至少让我请你吃这顿餐来聊表歉意，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心领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明白了，那我答应你，AI说已经看见我与命运之人的那条红线，并且还会帮忙接上。但我在此发誓，我绝对不会输给AI所打造出来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※

    「发生了这些事情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说秋仔啊，你别这样随口骗人嘛。」

    秋山在花店后方的停车场里，动手清洗停在这里的小货车。在他拿起水管冲洗车子的另一边，佐竹正拿著锯子锯木板。由于夏季是葬礼业的淡季，因此会藉由整理道具等杂务来打发时间。在花店打工，面对花朵以外事物的时间反而比较多。

    「因为这里不在测试区内，所以佐竹先生你才不清楚。政府为了让机器人能在外活动，好像早在之前的都市再造计画里，将车站周围重新改建过了。」

    「记得铃木先生曾露出一脸苦笑说过，有机器人到他的店里买花喔。」

    「那里就是位在测试区内。」

    购物也是机器人的训练课程之一。秋山仔细调查后发现，政府似乎早在三年前，就改建该区域与实际导入机器人，他还记得当时在社会上稍微掀起一阵骚动。

    但是那个时候，机器人并不会移动。它们最多只是站在路边，或是坐在长椅上，将视线对准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而已。起初还有因为觉得罕见而上前与它们交谈的人们，后来都把它们当成是城镇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不过，就在人们逐渐淡忘机器人的时候，它们开始四处活动。无论是走动或交谈，如今甚至就连购物都能办到。

    「但是啊，如果机器人能够扮演现实中的女性，我倒是想跟洁西卡‧艾芭交往耶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这种事好像不行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禁感到有些担心，像这样跟佐竹从事相同工作，是否就连思考模式都变得跟他一样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人不会过世的话，我们花店就会跟著失业。毕竟机器人不会死去吧，真令人伤脑筋。」

    「就提醒过你别再说这种话……来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被负责看店的老板娘找去，好像是秋山的朋友来店里光顾。秋山认定来者应该是神田，但他走到店门口后，不禁瞪大双眼。

    因为手中拿著摆放于店前贩售的迷你花束，站在该处的人竟是莱滋。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，关于之前那件事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稍稍低著头。依照她那宛如人类的表情，应该不是莱滋──而是遗失个人资料的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「交给你啰。」

    老板娘似乎出于贴心，主动走进花店内侧。看来她误以为莱滋是人类了。

    秋山这才回想起来，由于这位女性在落泪后，切换成莱滋的人格，因此自己还没有安慰过伤心的她。

    「……都怪我不好，很抱歉之前那次约会就这么中断了。希望那束花能由我来出钱，当作是我对你的赔罪。」

    「啊、但是，这样太麻烦你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放心，我有员工折扣。」

    看见秋山竖起大拇指，该名女性终于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她的动作比之前更不流畅，因为这里并非由AI管理的区域。对她来说，恐怕装饰在店里的花朵都是障碍物。比方说她无法判断出来，在自身侧面的缕丝花其实很柔软。她就是冒著这样的风险，特地来到这里。

    「喔，那就是你说的机器人？」

    过来看看情况的佐竹，来到店前露脸。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她是人类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佐竹推回花店后侧。如果她又被当成机器人而开始哭闹，事情会难以收拾。秋山已经不想再经历那种状况了。与此同时，他也不希望有人以好奇的眼光去打量她。

    「那女生真可爱，也让我跟她说说话嘛。」

    「别说了，你赶快把工作台做好啦。」

    「怎样啦，你别害臊嘛，既然有新女友就介绍一下啊～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别再说了。」

    终于把佐竹赶走的秋山，转身看向该名女性，发现她满脸羞红地低著头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喔，那个人有点蠢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，我没事的。」

    现场陷入尴尬的沉默。该名女性捧著紫色蓟花花束，伫立在原地。倘若来者是莱滋的话，秋山就会肆无忌惮地开口抱怨，但在面对该名女性时，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口。

    「请问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个──」

    惊觉两人同时发出声音，该名女性再次低下头去。这种时候才该跑来搅局啊，秋山在心中如此抱怨佐竹。

    为何她如此小心翼翼地拿著花束？她用自身那钢铁与矽胶组成的手指，轻轻将花束捧在手中。光是从这部分来看，就让人感受到她心地善良的一面。

    「车站前挤满了人吧？因为今天有神社在举办祭典。」

    秋山反射性地脱口说出这句话，因为附近有一间在市内十分有名的神社。说起夏日祭典，现场应该会贩卖李子糖。

    「是的，好像是非常盛大的祭典呢。」

    女性抬起头来。尽管她在短短一瞬间就将视线移开，但随即又看向秋山。

    「请问你今天几点下班呢？」

    「咦？我想想喔，今天大概是七点左右……」

    此时，收银台上的电话响起铃声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接个电话。」

    秋山如此说完后便拿起话筒，从中传来男性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『你为何笨到老实说出真正的下班时间啊？』

    来电者是佐竹。佐竹最后甩下『去死啦』这句直白的粗口后，就挂断电话。秋山放下话筒后，再次看向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「……如果你愿意的话，要一起去祭典逛逛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愿意。」

    女性欣喜地点头同意。秋山这才恍然大悟，原来她是想邀请自己去参加祭典。

    「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。因为没人过世，所以大家都下班吧！」

    佐竹做作地从花店后侧走出来。

    「本店不发加班费，你快滚吧！蠢蛋！」

    「你这家伙，究竟是想模仿谁啊。」

    秋山被佐竹半推半踹地前往店内更衣室，在脱下围裙并且换掉满是汗水的衬衫后，连忙重新回到店前。虽然秋山很担心该名女性遭到佐竹纠缠，不过她已经走出花店，站在外面等待秋山。

    「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女性向店内鞠躬后，才迈开步伐跟上来。秋山瞄了店里一眼，发现佐竹张嘴露出笑容，朝著他挥手道别。

    「你们慢慢逛啊。」

    秋山一路上配合女性的脚步慢慢走。花店所在的这条商店街，无法得到母体AI的支援，因此机器人不得不凭藉自己的判断来躲避危险。

    当两人来到车站前的街道，因为举办祭典的关系，现场已是人山人海。但是该名女性的行进动作却流畅许多，原因是他们已经进入有数位化地图的区域里。

    两人沿著由参拜步道改建而成的林荫步道前往神社。尽管周边禁止车辆进入，但还是人满为患，该名女性的行进速度也跟著稍微变慢。

    「你还好吧？」

    「不要紧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为了避免女性摔倒，于是牵起她的手向前走。

    两人穿梭在人群里，秋山稍微观察一下女性，发现她的动作变得有些迟钝。处理这种移动方式毫无秩序可言的资讯，对AI来说果然相当费力。

    这么做当真能取回该名女性的记忆吗？与其说是取回，以重塑来形容会更为恰当吧。即使在祭典中买下一面驱邪避凶的扇子，当真能为她带来变化吗……

    「啊……」

    秋山在看见参观拉糖铺的一对男女后，忽然停下脚步。就算在人群中，身材仍魁梧到很醒目的那个人就是神田。至于站在他身边的人，就是那位身材娇小的女朋友。神田指著其中一根拉糖，女朋友随之露出开心的笑容。秋山在看见这幕光景后，胸口传来一阵刺痛。

    那是秋山曾经拥有过的事物，但却在一转眼就失去了。秋山并没有做错任何事情。前女友只是留下一句「都是我的错」之后，就转身离开了。

    伫立于人群中的秋山，感受到有人在拉扯自己的手，于是立刻回过神来。接著，便与一脸担忧的女性四目相交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犹豫要不要跟熟人打招呼，不过看他跟女友手牵手玩得很开心，所以还是算了吧，那小子居然给我在那边晒恩爱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女性的脸颊开始泛红。秋山此时才注意到，自己跟她正牵著彼此的手。因为他把对方当成机器人，才会不加思索牵起她的手。

    如今已是骑虎难下，于是秋山便牵著女性的手，慢慢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「这里人太多了，你要小心喔。假如不慎走散的话，就在东侧大门集合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心中出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。他不觉得自己牵手的对象是机器人。走在这样的人群之中，面临情报处理速度下降的人是秋山自身也说不定。无论是女性犹豫是否向摊贩买李子糖来吃的身影，或是看见大型太鼓而感到讶异的表情，都跟人类毫无分别。这已经不是机器人透过模仿所产生的虚假人格，根本就是货真价实的人类。假如该名女性来参加这场祭典，肯定也会露出一样的笑容。

    秋山彷佛受到祭典气氛的感染般，投钱进捐献箱里许愿，畅饮手中的弹珠汽水，还买了一根李子糖来吃。

    秋山发现该名女性很擅长捞金鱼。女性在捞了十条左右的金鱼后，这才忽然回过神来，将碗里的金鱼全放回池子里。接著两人沉浸在色彩缤纷的捞弹力球游戏中，结果一口气得到大小不等，多达十几颗的弹力球，后来又跑去钓水球……

    此时，该名女性的动作变得很迟钝。原来是天上降下的雨水，打乱了她的行为程序，以及观光客们井然有序的行进路线。当秋山因雨滴落在额头上而抬头望去时，雨势随即开始变大。剎那之间，祭典陷入一片混乱。

    两人原先想跑进饮食区的帐篷里躲雨，不过该处已经挤满了人。秋山无奈之下，牵著该名女性的手前往树下避难。其实秋山不想四处移动，毕竟现场有许多人也急著躲雨，卷入其中会有危险。

    而且秋山也很犹豫，像她这种精密机器被雨淋湿，真的不要紧吗？

    「我去附近买把伞。」

    秋山做出决定后，便朝著雨中奔去。

    他避开四处奔窜的人们，在离开神社向前跑了一段路之后，走进一间超商里。当他买下仅剩的最后一把雨伞，便连伞也不撑地沿著原路跑回去。

    回到神社后，参拜步道上的行人因大雨而散去。面对临时降下的大雨，人们都已前往屋檐下避难。

    秋山返回女性所在的树下，扭头环视周围。本该站在此处的她，如今已不知去向。雨势滂沱到光靠树荫都遮挡不了。她应该是连忙跑去躲雨，才会离开这里吧。

    秋山找遍了神社正殿与宝物库，但仍不见她的踪影。后来又前往此地已被当成博物馆的建筑物内找人，不过现场都是来避雨的人们，依然没看见该名女性的身影。

    秋山撑著伞返回神社。此时他莫名稍微松了一口气，原因是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跟她深交下去。

    秋山就这么走在雨中，慢慢返回住处。即使到他冲完澡出来，外头还是下著雨。他打开收音机的开关，得知神宫球场的比赛因雨中止。

    他从冰箱取出一罐啤酒，坐在敞开的窗边眺望风景。尽管窗边的大树能够避免雨水吹进室内，但这也是此房间日照光线很差的原因。

    秋山认为，自己不该再与该名女性相见。毕竟自己并非对她抱持好感，单纯是想填补心中的空缺罢了。不过，光凭机器人是无法弥补这个空缺的。再这样下去，自己会为了寻求慰藉，将这类情感加诸在机器人身上。

    只是当他看著窗外的雨，不禁思考离去的该名女性，究竟跑到哪里去了？是她基于人性本能而想躲雨，还是莱滋本身不喜欢被雨淋湿呢……

    此时，秋山忽然想起，自己似乎有对她说「在这里等著」？

    ……雨还是没停，神宫的球赛被迫中止。

    秋山放下开到一半的啤酒，将牛仔裤穿起来。

    接著拿起雨伞，走出房间。

    入夜后的城镇，只剩下雨声回荡著。机器人肯定很排斥雨水。毕竟落下的每一滴雨水，都夹带著有害物质。即便是受AI管理的区域，也无法控管从空中洒落的任何一滴雨水。

    假如机器人拥有人类的情感，这些从天空降下的水滴，应该都形同钢铁制的子弹吧。机器人就只能等到雨水跟子弹打在自己身上，才有办法进行辨识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无视所有的雨滴不就好了？

    那是不可能的。要做出无视所有雨滴的判断太吃资源，那样或许会造成当机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只能降低五感的敏锐度。让机器人的反应变迟钝后，才能够不去理会雨滴。但是这么做，对于一切事物的情报处理都会跟著变慢。到时她或许会没注意到掉落在地上，大小跟雨滴差不多的小钢珠，导致她踩上而一脚滑倒。

    秋山不清楚现在的人工智能进化到何种程度，但是他可以确定，这位女性并不喜欢下雨。

    回到神社的秋山，沿著参拜步道前进。由于祭典早已结束，这里变得人烟稀少。现场只剩下三三两两正在收拾摊位的工作人员，周围可说是一片昏暗。

    秋山再次来到与女性分开的那棵树下，但还是没见到她的身影。

    当他准备回到参拜步道上时，忽然停下了脚步。在经过一阵犹豫后，最终不是朝著正门走去，而是往东门前进。

    秋山认为自己应该从正门返回住处，他觉得自己若是见到那位女性，将会再也无法回头，但他不愿正视这个问题……

    接著，秋山不禁轻笑出声。因为站在东门的那个人，正是已经浑身淋湿的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「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上前为女性撑伞。

    「因为你之前有说过，如果走散的话，就在东门会合。」

    即使全身沾满名为雨水的有害物质，该名女性仍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欣赏在都市里难得一见的涓涓流水，总是能让人暂时忘记酷暑。

    秋山与参加大学专题讲座的同学们，一起来到河边烤肉。因为在场都是些口袋没几毛钱的大学生，所以主要都是在喝酒。

    「秋仔，这肉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要多吃蔬菜才好喔。」

    得知秋山刚失恋的女同学们，纷纷做作地前来关心。只是买来的肉早就被吃光了，因此盘子里装得都是烤焦的洋葱等残渣。

    「咦，秋仔，你要去旅行吗？为了治疗情伤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坐在一旁，不停翻阅手中的旅游指南。

    「别说了！这小子可是很伤心喔。」

    已经喝醉的神田，将罐装啤酒塞到秋山的面前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就说我没事啦。」

    大家肯定早就看出来，才会故意像这样子开玩笑。多亏与莱滋的交流，秋山终于变得能够来参加这类聚会。

    「反倒是神田你，今天怎么没带女友来呢？」

    「听她解释，好像是打工那边出了点问题……唉唷，我的事情不重要啦。」

    神田粗鲁地拍了拍秋山的背部，其他醉鬼见状后，也跟著缠了上来。

    「算啦，反正秋仔会跟外甥女结婚啦。」

    「咦，三等亲以内应该不能结婚吧？」

    「谁跟你三头身啊，你当她是哆啦A梦啊。」

    在这种地方喝著便宜的啤酒发酒疯，应该算是大学生的特权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你是想去哪里啊？」

    神田将目光移向旅游指南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稍微查点资料。」

    此事的起因，是该位女性忽然对秋山说出「我回想起了一些事情」这句话。好像是她在参加神社的祭典时，成功找回部分的记忆。

    ──我们有一起去参加过夏日祭典。

    该位女性曾经带著CURE，前去参加夏日祭典。

    只是该位女性不记得地点。虽然能确定并非位于东京，但她实在毫无头绪。只记得附近有一片湖泊等等，诸如此类十分琐碎的情报，完全不能当成线索。

    尽管可能是神社举办的祭典，但是说起夏日祭典，几乎都能符合这个条件。

    秋山将这些情报说出来，并且加以整理。能确定该神社的规模很大。接著他又提到附近有一片湖泊，以及其他线索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另外，她说有一根木制的奇怪柱子。」

    「难不成是御柱？」

    秋山扭头看去，发现神田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刚才是假装喝醉吗？」

    仔细一瞧，神田手中拿的是无酒精啤酒。

    「假如大家都喝醉的话，谁来开车把烤肉用具载回去啊。」

    看来他是藉由无酒精啤酒，假装自己喝醉了。

    「御柱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那是一间很有名的神社啊……你看。」

    神田拿起旅游指南，翻到介绍长野的那一页。

    「我小时候，曾跟家人去那里旅行。当时，我结识了一位跟自己同龄的女生，然后相约一起去抓昆虫。跟她聊天后，才知道她是当地人，不过因为她没有手机……」

    「解释到这里就好。」

    秋山凝神注视旅游指南中的内容。这个神社确实吻合该名女性所说出的条件，要去确定她的记忆是否全都属实吗……

    忽然传来一阵欢呼，秋山抬头望去，眼前闪现五颜六色的烟火。烤肉派对结束后，开始在放烟火。秋山起先认为与其拿钱去买烟火，倒不如买更多肉，但此刻却被那些烟火吸住目光。他不禁感慨，自己最近就连欣赏美丽事物的余力都没有。

    同时也冒出另一个想法，就是想帮助该位女性，找回那些宛如烟火般消失的记忆……

    「秋仔，这就是所谓的人类。」

    「你在鬼扯什么啊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居然想跟机器人去旅行，你也未免太蠢了吧。」

    有沙在听完秋山的解释后，劈头就说出这么一句话。

    他们坐在车站前某间咖啡厅的露天座位区。坐在有沙旁边的另外一人正是莱滋。

    「我应当拥有出外远游的权利。」

    莱滋插入话题。目前她是莱滋的人格。

    「问题不在这里，我的意思是阿秋你究竟在想什么。」

    有沙喝了一口冰红茶后，发出一声叹息。

    「即使地点不同，还是可以填补关于夏日祭典的记忆，其他记忆也能因此得到重整。」

    莱滋的饮料是纯水。由于她是使用水冷式系统，因此需要补充水分。

    「真要说来，恋爱模拟系统并不会要求玩家做到这种地步。」

    看样子，有沙果然不知道AI的恋爱系统已经越界了。

    「我们能看见所谓的命运，因此不能置之不理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想帮忙找回关于该名女性的记忆。」

    秋山打算带著机器人前去参加御柱祭。愿意在滂沱大雨中，等待秋山回来找自己的女性，就存在于这世上的某处。只要抵达那里，她的相关记忆就会更加完整，或许还能顺便找回其他记忆。

    「阿秋，你爱上那个人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我只是觉得如果没找到她，她就会永远消失，我是指安装在莱滋体内的那位女性。」

    若是秋山无法补齐关于该名女性的记忆，她至今的行动将会变成单方面的付出。无论是一起参加夏日祭典，或是她对秋山露出的微笑，一切都会化为乌有。让她像这样以失去记忆的状态回到电脑世界，将会被分解成不具任何意义的数字……

    「机器人拥有智能，但却没有情感。你之所以会认为她拥有情感，是因为机器人类似于照映出自己的一面镜子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会满足人类的需求。或许就只是因为秋山希望莱滋拥有情感，她才会以这种方式来回应。

    「我到现在都只能称她为『该名女性』，所以希望至少能帮她找回名字。」

    秋山明明想要无视她，但如今却越陷越深。秋山想帮她找回失去的记忆，并且确定她是真实存在的女性，然后再告诉AI，它们根本牵错红线了。

    「你错了，阿秋。你只是把失恋的寂寞，转嫁在该名女性身上罢了。你找不回该名女性的，这件事已经结束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并不是因为失恋才这么做，更不是已经喜欢上该名女性。」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你只是在利用机器人来取代伴侣，藉此来得到慰藉而已。看在旁人的眼里，就是度过一段既滑稽又凄惨的时光罢了。你赶快回到现实，继续向前迈进吧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刚才说得太过头了。」

    「确实是有点过头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低头喝著冰咖啡，但在眼中打转的泪水，逐渐模糊他的视野。

    「你以为做了这种事，不会惹出问题吗？」

    有沙这次将指责的矛头指向莱滋。

    「这就是AI做出的模拟之一。AI判断秋山先生与朝仓有沙小姐，不会向芙蕾德莉嘉举报此事。」

    有沙听完莱兹说的这番话后，脸色变得很苦涩。秋山想起她在听完来龙去脉时，眼中散发著兴奋的光彩，于是抬头开口说：

    「这不是很厉害吗？AI透过自我判断协助人类谈恋爱，就算出现系统漏洞，也会拚死想办法自行解决。」

    「你认为只要这么说，我就会点头同意吧。」

    想把莱滋带到东京市以外的地方，若是芙蕾德莉嘉里没有帮手，是绝无可能办到的。虽说有沙只是国中生，依然被登录为芙蕾德莉嘉的旗下人员。尽管表面上是为了回应各年龄层的需求，因此需要年轻人的意见，但这其实是疼爱有沙这位孙女的祖父，力排众议所做出的决定。

    「我不清楚自己找到的地方是否吻合，但是我想去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该名女性真的存在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曾经存在过吗？」

    有沙的发言令秋山颇为在意。该名女性露出的那张笑容，究竟是存在于多久之前呢？不过，莱滋以淡然的语气回答。

    「纵使时间有所落差，我一定会牵起两人的红线。」

    「让我见见那位女性。」

    「等等。」

    秋山连忙打断有沙的话语。

    「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因为我有很多不便之处，所以她还是保持莱滋的状态就好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想在有沙的面前与该位女性说话。即使这情况算是由莱滋来扮演，但秋山还是不想这么草率地对待她。另外，他与该位女性相处时的表现相当笨拙，因此不想在外甥女的面前出糗。

    「真拿你没辄，我就来帮忙吧。毕竟这也是让阿秋你转换心情的好机会。明明之前我也有建议你去旅行，但都被当成耳边风，如今你却愿意带著机器人一起去。」

    有沙的发言有些带刺，不过终究还是同意了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就来做准备吧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有沙便从座位上起身。看样子，她应该是要帮莱滋做好旅行的准备。目的地位在长野一带，穿著凉鞋以外适合行走的鞋子会比较好。为了避免让缺乏相关知识的人，察觉出莱滋是机器人，身上穿著能遮住肌肤的长袖衣物会较为妥当，另外还需要一顶帽子。

    三人为了购物，一起走进车站大楼。这里已经全面数位化，可说是介于虚拟与现实之间的地点，莱滋能在这里行动自如。不过接下来的目的地是草木茂盛，充满大自然的场所。

    「真的不要紧吗？」

    「请不必担心，现今有许多机器人在世界各地活动，我已取得相关资料了。」

    一行人添购完衣物等东西后，便走向位在车站大楼内的芙蕾德莉嘉专柜。由于基本上应该算是莱滋的私人旅行，因此得尽可能避免使用公司配给的设备。

    充电用的辅助线、矽胶皮肤的紧急处理包、水晶体洗净组……

    以上零零总总的东西买下来之后，出乎意料挺花钱的。

    「因为适用员工折扣，所以我来付帐吧。」

    有沙以强势的态度，使用手机付帐。她明白秋山这种贫穷学生的经济状况，因此每次付帐时总会这么做。秋山稍微觉得自己挺窝囊的同时，将视线移向店里的商品架。

    「恋爱幸运物‧CURE」。

    秋山将目光停留在那些贩售的CURE上。除了布偶以外，也有许多小猫小狗的吊饰型，那些都是成就恋爱的护身符。

    「把CURE当成假想情人，日后一定会得到回报」。

    AI会利用CURE保存的回忆，帮忙寻找与持有者最登对的伴侣。并且，之后还会把回忆提供给对方，帮忙打造出真正的情人。

    「您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莱滋走到秋山的身边。

    「我还是颇在意双方的时间差。比方说我买了一个饰品给该名女性，但真正的她仍然不会配戴在身上吧？」

    难不成AI能使用时光机，将饰品交给真正的她吗？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结果还是可能会配戴，因为双方有红线相连。」

    面对莱滋的回答，秋山狐疑地瞪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AI最擅长的领域是模拟情况，换言之就是预测。未来若是双方交往后，对方很可能会买来相赠的饰品，CURE会先一步买来送给持有者。」

    「若是您真心对待，CURE有时也会买礼物来送给您」。

    这段广告标语，映入秋山的眼帘。

    「意思是如果我决定买戒指给女方，有可能女方早就戴上同款的戒指吗？」

    「正是如此。」

    面对莱滋斩钉截铁的回应，秋山的内心十分动摇。AI能够如此精确预测出命运吗？难道该名女性早就从CURE那里收到的饰品，之后秋山会受到吸引而将之买下吗……

    「附带一提，选戒指当礼物会让人觉得很沉重，奉劝您别那么做才是上策。另外请务必购买芙蕾德莉嘉制造的饰品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嗯？」

    困惑地偏著头的秋山，被莱滋拉到了饰品区。

    「您想买饰品送该名女性吧。我相信该名女性，已经从CURE那里收到相同的东西了。」

    放眼望去，饰品的种类琳琅满目，就从这里面挑选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啊，不可以买耳环，另外不能挑选那边的新商品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限制还挺多的耶。」

    秋山感到有些傻眼，但还是演变成需要买礼物的情况，因此他随手拿起一条看上的项炼……莱滋的脸色明显变得十分难看。

    「喂，我需要一些建议。」

    「手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就挑个手炼吧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，手炼能让人轻松配戴在身上，也不会给收礼的人造成太多心理负担，是很容易投其所好的一种饰品。」

    秋山伸手拿起一条看上的手炼，接著利用莱滋的手腕来测量尺寸。手炼的色彩搭配也相当丰富，可以任君挑选颜色。

    「这尺寸刚刚好。」

    莱滋露出责备的神情望向秋山。

    「您利用其他女性确认尺寸这件事，我就帮您瞒著该名女性。」

    秋山拿著手炼前往收银台，在婉拒想帮忙付帐的有沙后，终于买下那条手炼。不过秋山拒绝店家帮忙包装，原因是秋山曾听说过，将包装过的礼物拿来送给机器人，会让机器人在还不知道内容物之前，就感到很开心。

    因为机器人难以判断那是能够打开的东西，外加上它们收到礼物时，会有想要表现出喜悦的欲望。另外听说机器人在还没拆开包装时，就会一直显得很开心。

    「阿秋，你有在我生日时，买过这类饰品送我吗？」

    有沙瞄了一眼那条手炼。

    「因为很难猜出你的品味。」

    「嗯～那我下次生日时，买你看上的送我就好。你还记得我的生日吧？」

    「八……九月。」

    「九月？」

    「九月十日。」

    有沙随即绽放出灿烂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真亏你有记住呢，刚好再过二十九天，就是我的生日喔。」

    有沙粗鲁地把购物袋塞给秋山后，转身走出商店，接著靠近在外头等待的莱滋。

    秋山注意到莱滋的嘴唇在微微动著。是音乐，她正随著店里播放的音乐哼歌……

    「你跟我回研究所进行维修吧。」

    「等等。」

    秋山出声制止有沙，站在莱滋的面前。

    「我决定为了取回你的记忆，与你一起出门旅行。」

    她露出腼腆的笑容说：

    「是单独两人……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发誓绝对不会做出违反你意愿的行为。」

    「你误会了，我不是在担心那种事情。」

    有沙见到一脸羞红的该名女性后，显得十分惊讶。原来莱滋走出商店的瞬间，就已经切换成该名女性了。

    「这送你当作护身符。虽然可能不符合你的品味。」

    秋山将手炼戴在该名女性的左手腕上。

    「尺寸刚刚好。我真的……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将戴上手炼的左手腕，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。

    「让我们──一起去寻找你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一大清早，该名女性已在车站里等。

    「你等了很久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的，我也是刚到而已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轻笑出声。她戴著一顶棒球帽，将头发从帽子后方的洞中拉出来绑成马尾。下半身是一件短裤裙搭配厚丝袜，脚上穿著运动鞋，完全是一身登山打扮。

    「马尾发型很适合你。」

    「谢谢。本来我还想说自己的打扮与平日不同，担心您认不出来呢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这个车站里，寻找最漂亮的登山辣妹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您也真是的……」

    此时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，秋山扭头看去，发现有沙坐在自动贩卖机旁的长椅上，她在操作平板电脑的同时，恶狠狠地瞪著秋山。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开玩笑。」

    「那种事怎样都行。」

    有沙起身后，将一个尺寸略小的背包塞给秋山。提起来相当沉重的该背包里，装著充电线与小型电池等各种物品。

    「不愧是在花店打工的人，现在就做出这些如同花痴般的举动，害我真的很不放心。」

    「唔，嗯？你说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什么都没有！总之我很担心你们。」

    「反正我们又不是要去爬圣母峰。」

    「对于莱滋──对于该名女性而言，这趟旅行比爬上圣母峰更危险。」

    秋山已成功说服有沙，莱滋也做好离开东京的准备。距离购买手炼当天，已经过了四天。

    「总之离开这个区域后，就无法得到母体AI的支援。换句话说，没有能够帮忙管理环境资讯的存在。老实说，如果你们是位在东京市内倒也还好，因为东京地图已经全面数位化，同时东京也是充满侦测器的城市。」

    「侦测器啊。」

    秋山从自动贩卖机买来一罐咖啡跟绿茶，然后把绿茶交给有沙。

    「就连这台自动贩卖机也是，只要阿秋你站在它前面，机台萤幕上就会显示推荐饮料。它就是透过侦测器来感应人类，而机器人则能够相互利用侦测器所取得的情报。一言以蔽之，就是机器之间会互相交谈与关照。」

    意思是机器会透过电波和红外线等媒介，取代声音来进行沟通吧。

    「不过离开东京后，就几乎无法得到这类协助。不光是地图尚未数位化，有安装侦测器的设备，最多就只有自动门罢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种想法，应该算是东京人的偏见吧。」

    「现在不是讨论这种事情的时候。你准备去调查的目的地，是曾经风靡一时的避暑胜地，我担心那里会挤满观光客。」

    「至少应该没有比东京拥挤吧。」

    「抚慰人心的大自然，对于机器人来说可是如临大敌。它们没办法享受随时都在变化的草木与河流。光是利用记忆体来判断，是否该避开或踏进脚底下的那片草地，就足以害它当机了。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秋山才开始担心。毕竟绿油油的大自然，与矽胶组成的机器，堪称是完全相反的存在。

    「为此，需要降低莱滋的敏感度，换言之就是让她变迟钝。你可是非得带著这样的钢铁女友四处走动喔。」

    「拜托你别一直说她是机器人啦。」

    秋山斜眼窥视该名女性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这个问题，我们已经好好谈过了……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我已经接受自己是机器身体的现实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这样呀。」

    果然原先的设定太过勉强。如果打从一开始先制定好规则，就不会出现咖啡厅那种情况。明明当初只要这么做的话就好了。

    「所以莱滋会努力保护自己，阿秋你则是非得保护好她不可。因为很可能会碰到需要充电，或是情报过多而当机的状况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与秋山四目相交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我的心不是机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知道。除了身体以外，我会把你当成人类看待的。」

    身为机器人的该名女性，准备前去寻找关于自己的记忆，以及身为人类的她。

    「我不会再做出惹你伤心的事情了。」

    「当时真的很对不起，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碰到这种状况。」

    彼此对视的两人，双双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「唉～这到底是什么状况？我真的很担心你们喔！」

    有沙出声打断眼前的两人世界，并且拿出一张IC卡交给莱滋。

    「关于机器人的交通移动规则还没有很完善，虽然原则上是当成货物，但也可以购买车票，只是搭乘特快列车与新干线时就要关机，因为有明文规定在此情况下，必须把机器人视为货物。」

    「放心，我们会慢慢搭车前往目的地，不会把她当成货物的……我们走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伸出自己的手，该名女性羞怯地回握住那只手。

    于是两人走向剪票口，该名女性将IC卡放在侦测器上，穿过剪票口。

    「为了以防突发状况，我会随时待命，有事可以打电话联络我。」

    有沙也跟著穿过剪票口，随后马上就有电车驶入月台，于是秋山与该位女性便手牵手走进车厢。

    「会带礼物回来给你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只要平安回来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车门关上后，电车便向前驶去。两人站在车厢内，对著有沙挥手道别。

    就这样，秋山与机器人的旅行正式启程。

    「你有搭过电车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与莱滋肩并肩坐在一起，而她正扭头注视著车窗。

    「没有，机器人对于搭乘交通工具移动一事有恐惧感。因为明明是走出同一扇门，但却会出现在另一个座标上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感觉上，你已经接受身体是机器人的事实吗？」

    有可能她只是为了出外旅行，才在有沙的面前应付了事。

    「是的……我之前真是太失礼了，我身为机器人明明就是个事实。」

    「别这么说，因为身为人类的你是确实存在。」

    「说得没错，我一定会找到她的。」

    看著向后流逝的景色，秋山不禁心想，假如当真找到人类的她，事情会变成怎样呢？秋山并不想和人类的她成为情侣，毕竟自己终究只是为了机器人的她，才展开这趟旅程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好兴奋呢。」

    但是一想到露出天真笑容，说出这句话的她当真存在于世上，秋山就对她充满好奇。直到秋山见到她，才能够首次证明她的存在。

    在多次转乘电车，两人逐渐远离市区。与此同时，莱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，身为机器人的她，慢慢进入充满危险的世界里。

    「总之，我是打算前往这间神社。」

    秋山摊开观光杂志。即使时期不对，该地仍有举办祭典。在杂志上标注记号的地方，就是最符合她回忆的神社。

    「有让你想起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光看书上的介绍，我也无法确定。」

    看来仅凭平面媒体的情报，仍无法勾起她的记忆，果然非得亲身前往当地不可。该处是位在湖畔的渡假胜地，虽然当地以前热闹到开满了偶像专门店，但后来顺利发展成清幽的旅游胜地，并且持续到现在。至于该位女性是住在当地，还是暂住过那里的旅馆，也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「您和小有沙看起来很要好呢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她有跟你说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什么，就只是我很羡慕您与外甥女的感情那么要好。」

    莱滋似乎是在帮忙找话题。就秋山所知的机器人，基本上都是处于被动，不过她却积极与人聊天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在她小时候，就经常陪她玩。另外，你也不必再对我使用敬语了。」

    「好的，不对。嗯，我知道了。」

    「记得以前我曾带她去游乐园玩，只是后来乐极生悲，不小心摔倒了。」

    「您……你带她去游乐园玩，但却不小心乐极生悲跌倒啦。」

    「在跌倒之后，心情就变得很低落，甚至不太跟人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这种时候就应该好好安慰对方呀。」

    「对啊，明明我痛得要死，她没安慰我就算了，居然还放声大笑，所以我气得暂时不跟她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原来跌倒的人是你呀。」

    乘车的这段期间并没有很难熬，秋山反倒希望这段悠闲的时光，可以一直持续下去。

    在历经多次转乘电车，时间已是中午过后，他们终于抵达所要前往的车站。

    「走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牵起莱滋的手，下车来到月台上。一阵清风拂过两人的身体，感觉上与都市里的风截然不同，既舒适又清新，而且有些凉爽。

    「嗯……」

    当莱滋抵达月台，行动明显变得迟钝。这里与充满电波的都市车站不同，只有一座以水泥砌成的月台而已。栅栏外杂草丛生，四周都是青翠的山脉。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此区域的构造很单纯，所以不要紧，但是不要放开我的手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牵著莱滋，慢慢走在月台上。这里没有自动剪票口，但仍有读取IC卡的装置，两人在该处结算完车钱后，从月台走了出来。候车区的正中央放著一座火炉，这种设计在乡下车站很常见。此处空无一人，长椅上摆放著随手乱扔的旧杂志。

    两人走出车站，放眼望去是比想像中更闲适的景色。眼前有一条环型车道，仅有一辆公车停在那里。脚下的柏油路满是裂痕，杂草从缝隙间长出来。附近的商店，就只有与车站相连的荞麦面店以及小卖店而已。

    「你对这些有印象吗？」

    莱滋摇头以对。

    「我们去搭公车吧。」

    尽管搭乘计程车会比较方便，只是秋山的手头很紧，而且一直赶路的话，这趟旅程就毫无意义了。

    车站旁有一间冷清的观光服务处，两人决定进去看看。穿过自动门，便置身于空调的凉爽空气中。放置导览手册等物品的柜台旁，坐著一名中年女性。对方在注意到两人后，马上面露微笑说：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们想去哪里吗？」

    中年女性似乎误以为莱滋是人类。

    「我们想去参观神社。」

    中年女性在听见神社二字便心领神会，随即递来一份导览手册。站在旁边的莱滋，看著服务处内的一台装置。这台装置的尺寸，与一座电话亭差不多大。

    「那就是时下流行的VR装置。」

    「VR装置？能用来做什么吗？」

    尽管秋山并没有想隐瞒莱滋是机器人的事实，但是为了避免吓到对方，秋山决定由自己负责交谈。

    「可以玩采草莓或钓鱼等等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所谓的虚拟实境吗？」

    或许这么说有点吹毛求疵，只是硬体与软体的搭配并没有达到平衡。

    「另外还能体验烟火大会与祭典，你们想试试看吗？」

    「听起来似乎很有趣，只是我好像有点晕车。」

    秋山很犹豫手边的预算是否足够在此消费。但是收钱的一方并不知情，因此两人差点被推销去玩虚拟实境采草莓。

    两人在打听完目的地的站牌名等细节，便离开观光服务处，只是中年女性似乎察觉出什么，一直在偷瞄莱滋。

    他们在小卖店购买矿泉水与湿纸巾等杂物，稍微打发时间后，就一起走进公车。当两人坐在后座的椅子上，耐心等待公车于三十分钟后发车时，莱滋目不转睛地看著秋山。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想说你应该肚子饿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解下身上的背包，从中取出一包东西。

    「不必介意我无法吃东西，取而代之，我也会充电的。」

    解开包巾后，铝箔纸里包著饭团与炸鸡块。

    「这是你做的？」

    「很遗憾我并未具备敏锐的味觉侦测器，因此大部分是小有沙做的。」

    饭团的外观有点变形，恐怕是机器人捏出来的，饭团的内馅是明太子，尽管炸鸡块有点烧焦，但还是很美味。在用餐的期间，公车发车了。

    秋山喝著瓶装绿茶，同时眺望车窗外的风景。他觉得自己已有很久一段时间，没有像这样出外旅行了。自从与前女友搭乘北陆新干线前去能登以来，就不再有过了。

    当时真的很开心，两人一起共享相同的景色，吃著相同的食物。秋山明明以为自己与前女友是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，为何会变成这样……

    秋山扭头看向侧面，不禁抖了一下。该名女性此时正注视著他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稍微想了点事情。」

    「请不必在意。我不要求你别看窗外，只注视我一个人……但请不要在心中想著其他人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轻轻地扬起嘴角，不过眼神中并没有笑意。

    三十钟后，公车停在壮观的神社前。

    走下公车，秋山呼了一口气。眼前是一座巨大的鸟居，一条参拜步道向前延伸而去。不知这里是否被人当成是灵场，随处都能看见女性观光客。

    秋山牵起该名女性的手，缓缓向前走去。他曾听有沙提过，对机器人而言，两腿步行最困难的动作就是上楼梯。莱滋当然也一样，这些石阶令她陷入苦战。再加上阶梯的资料尚未数位化，而且又崎岖不平。

    这副模样的她，成了引人侧目的焦点。原因是她需要动用绝大多数的记忆体，放弃让动作更贴近人类。此时的画面，就是一台动作僵硬的机器人，正费尽心力地走上楼梯。就算旁人如何误解，也绝对不会把两人当成情侣。

    ──我到底在做什么？居然来这种地方照顾一台机器人……

    参拜步道两旁长满巨大的杉树。随著踏上那一层层略长青苔的石阶，秋山感受到自己杂乱的内心，逐渐平复下来。

    「你别急，慢慢来就好。」

    秋山看著该名女性的双眼说出这句话。该名女性则紧紧握住秋山的手。

    费了一段时间，两人终于走完石阶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～真壮观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望向正殿，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秋山也笑了，甚至怀疑自己怎会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。

    「我去买个签来测测运气。」

    感到莫名不好意思的秋山，准备朝著正殿走去，只是该名女性却毫无反应，低头注视著石阶。

    「我有来过这里。」

    秋山觉得自己毫无抗拒地接受这番说词。如果这位女性当真存在于世上，一旦来到这里，肯定也会像这样展露笑容。秋山明白就算在不同的时间点，也能看见相同的笑容，那并非人造的假象，而是实际在这个世上展现出来的笑容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两人来到旅馆的房间里。

    为了勾起该名女性更多的记忆，两人在神社待到晚上，并且在当地过夜。由于他们原本就打算在此住上一晚，因此有预约房间，原则上没什么问题。另外也有提前告知旅馆人员，莱滋是一台机器人。

    换上浴衣的秋山，眺望著窗外的景色，从这里可以看见湖泊，尽管这柔和的风景能抚慰人心，但是秋山仍有一半的心情静不下来。

    像这样同住一个房间恰当吗？纵使对方是机器人，仍旧是一名女性。秋山如今才意识到，两人并没有交往，但却在同个房间过夜，真的不要紧吗？

    浴室的门被推开。明明自己都还没有做好觉悟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是莱滋啊。」

    那张冷淡的表情，完全是出自于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因为我判定此情况十分危险，所以决定介入。」

    莱滋注视著房间内部。看样子是在收集情报。

    「你说的危险是什么意思？」

    「毕竟此躯体是属于我的……附带一提，我的内心与身体都是处女。」

    莱滋拿起放在房间里的浴衣。

    「你也换上浴衣不就好了？」

    秋山在明白人格已切换成莱滋之后，确实感到松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「我对于这类衣物还是新手，要替腰带打结太困难了。」

    「需要我帮忙吗？」

    「您对我的裸体有兴趣吗？」

    莱滋注视著秋山。话说莱滋的身体究竟是什么模样呢？连各种细节都有重现出来吗……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似乎有点太装熟了。」

    「请放心，对机器人性骚扰，并不会构成犯罪。」

    莱滋扬起嘴角。

    「附带一提，在测试区也曾发生过机器人遭到性骚扰的事件，不过很快就没人再做出这类行为。」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机器人会藉由母体，共享对于该名人类的『厌恶感』，因此街上所有的机器人，都会对那个人露出轻蔑的目光。」

    秋山感到背脊发凉。若是自己趁机轻薄莱滋，在回到东京时，就会遭到所有机器人冷眼相待。

    「我们也拥有类似于动怒的神经元……那么，请您先转过身去。」

    秋山转身后，能够感受到莱滋正在宽衣解带。她打算直接在这里更衣。果然机器人都没有羞耻心吗……当秋山发现窗户的玻璃上，倒映出莱滋轻解罗衫的身影后，连忙把窗帘拉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换好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转回身子，发现莱滋已将原先穿著的衣服，叠好放在脚边。尽管她成功将浴衣穿在身上，但仍在调整腰带上的结。

    「何不坐下来休息呢？外头的景色很美喔。」

    「说的也是。」

    莱滋坦率地点头以对，坐在窗边的椅子上。秋山从冰箱取出啤酒后，坐在莱滋对侧的椅子上。

    莱滋似乎还不习惯穿著浴衣，大开的领口让人能看见胸部。难道她里面没穿内衣吗？纵使秋山很想帮她整理仪容，但是一旦应对上有任何闪失，很可能会铸成大错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您想针对恋爱进行议论吗？」

    率先打破沉默的是莱滋，由她先拋出话题。

    「不必聊那种虚有其表的话题……你愿意成为我的朋友吗？」

    「与您成为朋友？」

    「意思是我想更加了解你。比方说，聊聊你出生时的记忆等等。」

    「虽然不知在那种状态下能否算是自己，但起初我只是一个单元而已。」

    这里所指的单元，是类似资料库中的格吗。

    「与黑白棋很相似，我能做的行动，仅有翻面罢了。而且赋予我的指令也唯有一个，那就是生存下去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在电脑领域活动时，一直在为自身存在而战。学习较慢的单元会被吸收，最终成为对方一部分的情报而遭到淘汰。

    「随著吸收的单元越来越多，行动的选择也跟著增加。比方说组成圆形，让自己看起来很庞大的单元；化成线状，易于把其他单位围在其中的单元；让自己分散，有如狮子般进行狩猎的单元；甚至有的还会执行战略，把单元当成子弹发射出去。」

    一段时间后，单元们开始互相协调。原因是它们学会为了生存下去，不能只是相互敌对。移动单元来表达自我意识，这就是沟通的开始。它们互相协调，若是狩猎顺利就会制造出漂亮的图案，假如遭到背叛，单元会以激烈的震动来表达不满。

    「那个图案，恐怕就是我们最初被赋予的情感也说不定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有所谓漂亮的图案吗？AI会觉得图案很漂亮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那不是基于程式，而是能感受到其中的美。想必所谓的美，是以一种概念存在于这个宇宙中。」

    存在于这个宇宙中的概念，就是最极致的美……

    「你来到这世上时，有什么感想呢？」

    莱滋就是从人工智能之间的战斗中胜出，才会存在于此。她就是想要来到这个世上，甚至不惜杀死其他人工智能。

    「怎么会有如此污秽的世界，这就是我的感想。」

    对于AI而言，这是个情报极度混沌的世界吗？

    「不过这个世界，还是有不错的地方。」

    莱滋改成屈膝抱住双腿的坐姿，扭头眺望著窗外。

    「在秋山先生您来到研究所以前，我就有见过您喔。」

    「在测试区里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里有一间芙蕾德莉嘉商店吧。庆祝那间店开店用的花朵，就是您负责运送的。当时我在那间店工作，还不懂所谓花朵的美，只是看著逐渐枯萎的花，我感到有些心痛。在那之后，我也学习插花等相关知识。」

    对话至此告一段落，经过一段时间，莱滋转头望向秋山。

    「需要我切换成该名女性吗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没关系，你继续维持原本的人格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。」

    两人默默地眺望景色。秋山认为，这样的沉默也不错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……我对于这里有著清楚的记忆。」

    翌日，两人来到别墅林立的地区。那是个没有新潮咖啡厅等流行设施，十分闲适的别墅区。

    他们下了公车后，漫步在修整过的林荫步道上。

    秋山找到的这个地点十分正确。以那座神社为开端，成功找回该名女性的记忆。尽管时间与情境都跟回忆不同，但由于名为神社与祭典的拼图有顺利填上，于是成功让记忆中的画面完整浮现出来。

    「红色的屋顶与白色的阳台……我就是在那里度过夏天。」

    秋山牵著该名女性的手，嘴里呼出一口气。倘若找到她记忆中的别墅，就能够加快解决剩余的问题。在私人情报被严格把关的现代里，就算无法轻松找到该栋别墅的屋主，确切的物证依然会出现在眼前。

    「沿著这条路前进，肯定能抵达那栋屋子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的记忆十分鲜明，不过她的动作却恰恰相反，显得非常迟钝。每当周围的绿色植物随风摇摆，她就必须动用记忆体进行情报分析，导致她难以驾驭自己的身躯，甚至造成浑身发烫。夏日的酷暑以及过多的情报，就这样不断折磨著她。

    是否该下次再来呢？只是秋山好想看看，那栋有著红色屋顶的别墅。如果真有那栋别墅，就能证明该名女性的存在。天色已微微染上一抹红，此刻已是日落时分。明明过夜的地方还没有著落，两人仍仅凭一丝的记忆向前走著。

    「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与秋山牵著的那只手不断发烫。

    「我没事，但是请你不要放开我的手，我已将你的位置设定为绝对座标。若是你放手的话，我将会迷失在庞大的情报之中。」

    「我绝对不会松手的。」

    沿著道路走去，该名女性忽然停下脚步，伸手指向一条未经铺设的森林步道。

    「穿过这条森林步道，就能抵达我住过的那栋别墅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，你别再观察周围的景物。」

    「以徒步来说，这条路是捷径。只是随著前进，周遭环境会越来越昏暗，让人十分不安。就算半途想要折返，你也要再加把劲向前进。到时候，会有一只可爱的兔子等在前方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别再勉强自己说话。」

    秋山拉著该名女性，沿著林荫步道向前走。身为人类的她，是否真的曾走过这段路呢？秋山忽然想起目前正值暑假，该不会那名女性也刚好来别墅避暑吧？如此一来，秋山就会与对方正式碰面。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，秋山的心跳逐渐加快。他们来到这哩，并非是为了见到该名女性，就只是想帮莱滋取回记忆罢了。话虽如此，秋山仍觉得自己很想见到对方。他想见见这位只要嫣然一笑，便能给周围带来幸福的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此时，秋山震惊地停下脚步，因为前方站著一只兔子。至于长满藤蔓的东西，是一个鸟巢箱。那只大兔子的前肢，就抱著那个鸟巢箱。

    错不了的，果然是这条路。

    牵住彼此的那只手，忽然变得沉重。不同于内心焦虑的秋山，系统运作到快要过热的莱滋，动作变得相当迟缓。上坡与蔓延在地面的树根，不断拖慢她的脚步。

    这样的她，彷佛正准备完成自己的使命，在引导秋山见到真正的该名女性后，自身就会随之消失……

    一阵微风，吹过秋山那汗流浃背的身体。森林步道至此告一段落，两人来到一个宽敞的场所，接著她「啊」地发出呻吟。

    因为那个场所，就只是一块杂草丛生的空地罢了。

    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    秋山哑然地环视周围。别说是红色屋顶与白色阳台，就连一栋建筑物都没看见。即使那个空间上或许曾有过一栋建筑物，但如今已是长满杂草，完全没有任何与她口中别墅相关的痕迹。

    难道是走错路了？不过途中根本没有岔路。

    秋山扭头看去，发现该名女性仍在寻找红色屋顶的别墅。她转动脖子，瞳孔随著动作放大收缩，不停搜索四周。她深信那栋建筑物，就存在于这些庞大的情报中。

    「这里没有别墅。」

    或许这里曾有过一栋别墅，但现在已经不存在了……

    ＊

    一颗水滴从天而降，化成雨水。

    两人在雨势变大之前，顺利逃进有架设屋顶的公车亭里。

    周围随即变得一片漆黑，导致两人被困在这里。尽管公车亭的屋檐下装有路灯，但是光源相当微弱。

    秋山在黑暗中凝神观察周围，坐在一旁的该名女性，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。陷入沉默的两人，耳边只剩下雨声。

    委身于雨声中的秋山，开始思考事情。刚才究竟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那里之所以没有别墅，单纯是她记错了？但是她的反应看起来却并非如此。要不是秋山上前阻止，她或许还留在那里，一直寻找红色屋顶的建筑物。她确信自己并没有找错地方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又是为什么呢？

    目前能想到几种可能性。第一个可能性，就是她果然记错地点。像这种闲适的别墅区，整个日本存在著好几处，因此有可能是她把其他环境相似的地点搞混了。

    但是秋山实在不这么认为，因为在那座神社里露出微笑的她，神情中带有绝对就是这里的自信。

    另一个可能性，就是她并没有记错地点。

    那里确实存在过一栋，有著红色屋顶与白色阳台的别墅，只是现在已经拆掉了。

    秋山懊恼地咬紧下唇，倘若与记忆中的时间有所落差……

    纵然别墅已经拆掉，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荒废到那种地步吗？那里确实有一块建筑物的空间，但却荒废到杂草丛生，让人能够感受到岁月的流逝。

    成为废墟的建筑物要彻底腐朽，需要相当漫长的时光。而且以结果来说，该名女性也存在于那段时间里。当时与现在究竟相隔多久，是数年呢？还是数十年呢……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，你要有信心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轻轻地说出这句话。仔细一看，她已经脱下鞋子，双腿抱膝地坐在椅子上。

    「我相信你说的话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我希望你能相信命运的红线。」

    能够从她的语气中，感受到一股坚定的意志。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不过，很抱歉只能找到这种地方。」

    事到如今，已经找不到可以过夜的地点，两人不得不在这里度过一晚。

    「请别在意，我不要紧。」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总觉得雨景也很美呢。」

    雨点穿过昏暗光源照亮的空间，洒落至地面。感觉上就像是大量的光点从天而降，看起来充满神秘，彷佛是个与世隔绝的独立空间……

    「我无法欣赏这片景色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落寞地紧闭双眼。

    「像这种以秒速六公尺从空中落下的大量液体，身为机器人的我无法接收。无论是雨水、雪花或是在春天飞散的樱花瓣，对我而言就只是杂讯。但是我相信……存在于我体内，真正生在这个世上的该名女性，能够与你共享这种感受。」

    女性睁开眼睛，望向秋山说：

    「……不对，不是这样。该名女性以前在欣赏雨景时，必定也觉得很漂亮。因为秋山先生你抱持著这种想法，等于是两人一起看见这片雨景，彼此共享那股感觉。」

    秋山感到一阵心悸。每次与她四目相交，彼此交谈时，总觉得自己不断被对方吸引。伴随著想要见到对方的心情，一股恐惧感也油然而生。假如该名女性并不存在的话……

    女性靠在秋山的身上，露出羞涩的笑容说：

    「因为降雨的关系，我的感知敏锐度跟著下降了。现在的我，已被设定成拒绝接收雨水相关资讯的模糊状态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怎样的感觉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现在已经拒绝反馈接收到的情报，对于座标也十分模糊。换句话说，就只知道自己待在你的身边……所以你不要离开我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冷静点，她是机器人，并不是真正的人类──秋山如此说服自己，并轻轻搂住女性的肩膀。

    「我相信有朝一日，这个世界会变成就连一滴雨水也能够定位其座标。到时候，我也能以这副身躯去淋雨吗……」

    倚靠在自己肩膀上的她，究竟是人类还是机器人……心情变得五味杂陈的秋山，刻意换个话题说：

    「你的电量还充足吗？有沙有将充电电池寄放在我这里，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想让你看见我充电时的模样。」

    原本准备从背包取出充电线的秋山，马上把东西收了回去。

    「不过没电前要说一声喔。」

    「感觉上电量就快耗光了，但是你不可以趁机对我乱来喔……开玩笑的。」

    女性俏皮地吐出舌头，嫣然一笑。这到底是该名女性的笑容呢？还是机器人逢场作戏的表情罢了？

    两人倚靠著彼此，闭起双眼。

    秋山聆听著雨声，意识逐渐沉入黑暗中。

    「每当我闭起眼睛，就会看见类似梦境的光景。在一栋红色屋顶的别墅里，有一个白色的阳台，我们就在那里嬉戏……」

    耳边传来女性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我们姊妹俩，每到夏天都会在那里度过……」

    接著她的声音，彷佛被大雨吹散般，细如蚊蚋。

    「……接著我，消失在一场大火里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周围传来一阵阵的鸟鸣声，秋山慢慢苏醒过来。

    他在呆愣一下后，猛然撑起身体。没错，他们在公车亭里度过了一夜，而且自己在不知不觉间，整个人横躺在长椅上。盖在秋山身上的一件针织衫，随著他起身的动作而落在地上，那是该名女性原先穿在身上的外套。

    「……莱滋？」

    秋山犹豫一下后，呼唤著莱滋的名字。但是设有屋顶的公车亭里，并没有其他人影。放眼望去，景色尽是一片白。树木的呼吸化成白雾，垄罩著周围。秋山低头看著手表，现在是清晨五点半。四周十分明亮，如同罩上一层白纱。

    不过，莱滋究竟跑哪去了……

    秋山原先以为她去上厕所，只是随即摇头甩掉这个想法。他扭头看向长椅，装著充电电池的背包被打开了。看来她是趁著秋山睡著的期间，前往其他地方充电了。

    机器人有办法独自走在未经数位化的区域里吗？秋山随即想到一件事，就是有沙之前说过，机器人会记住曾经走过的道路。

    秋山离开公车亭，沿著白雾垄罩的步道前行。走了一段距离后，便找到昨天那条森林步道。泥泞的路面上有一道足迹，果然该名女性是走这条路。

    行走在白霭间，秋山有一种误闯其他世界的错觉。其他世界……不对，是其他的时间点……倘若该名女性曾经住过的那栋别墅，是真的存在于该处，恐怕距离现在已有很久一段时间。毕竟需要经过漫长的岁月，才会让化成废墟的那栋建筑物彻底腐朽。

    还是说，当自己穿过这片白雾，就会抵达那栋红色屋顶的建筑物……

    秋山穿过森林步道，抵达那个场所。

    雾气略为散去，视野开阔许多，不过眼前仍是一片空地，果然与昨天看到的光景毫无分别。

    茂盛的杂草传出窸窣声。秋山拨开沾上露水的草丛向前走去，随即看见女性的身影。她此时跪在地上，正用双手挖掘土壤。

    「你这样会弄脏的。」

    女性在听见秋山的声音后，终于转过头来。

    「我想起了一些事情。」

    秋山看清楚女性的脚边后，不禁倒吸了一口气。散落一地，被杂草覆盖住的，是已经烧黑的木材，定眼一看，还有其他烤焦的木材掉在旁边。

    ……是火灾。

    这里确实曾有过一栋建筑物，但已付之一炬。在被人遗忘后，很快就被绿色植物覆盖过去。

    秋山拾起一块烤成焦炭的残骸，开始思索。确实她的记忆，与现在的时间点有所落差。但是，这点落差并没有很大。纵然此处杂草丛生，建筑物被烧毁的残骸仍保有原形。

    时间上的落差，并没有多达数十年。既然如此，该名女性此刻应该还活著……

    秋山想到这里，背脊窜起一阵恶寒。

    恋爱模拟系统首次出现的系统漏洞。

    该名女性当真还在吗？不对，就算她真的存在，这场火灾又造成了什么影响？该名女性与这栋已毁别墅的屋主，确实是一家人……秋山手中的残骸，突然粉碎。

    没有方法能进行确认吗？尽管秋山不确定媒体是如何看待一般的火灾，但假如有人伤亡的话，当地新闻应该会有相关报导……秋山感觉胸口传来一阵痛楚，他如今才终于明白自己真正的想法。

    秋山很想见到这位女性。即使时间有所落差，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。总之秋山非常想见到该名女性。尽管是透过莱滋的身体才结识对方，但是她的存在，已经占据了自己的内心。

    「……啊。」

    秋山循著声音望去，发现女性已经停止挖掘地面。在被挖开的土壤下，能看见一个圆筒状的东西。女性想把该物拿出来，但一直未能成功。由于此物有一半埋在土里，再加上沾满污泥，让人无法看出原有的形状。

    「我能试试看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在徵得女性的同意后，跪下来把该物从土里取出。尽管十分骯脏，这才发现原来是个真空保温提锅。

    「它被埋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而且在旁边种了向日葵的种子，让人能够记住。」

    秋山抬头看去，眼前盛开著一朵向日葵。

    他用带来的矿泉水，将保温提锅上的污泥洗去，也顺便帮女性将手洗乾净。

    「我打开啰。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因为手太滑的关系，令秋山难以将盖子打开。女性取出手帕，帮秋山将手擦乾净。秋山再尝试一次，这才发出盖子被转开的声响。

    看著女性摊开的双手，秋山将内容物倒在她的掌心上。

    里面掉出一个看似布偶熊的东西──仔细看原来是CURE幸运物。

    这个CURE幸运物身上，绑著一条蓝色饰品。秋山在看清楚后，随即顿悟到自己败北了。AI确实能够看见命运……

    那条饰品，与莱滋手腕上的手炼一模一样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你看了我夹带在电子邮件里的照片吗？」

    『嗯，感觉上是旧款的CURE。』

    秋山利用配色宛如西瓜的电话亭，拨打电话与有沙取得联络，为的是想请她帮忙调查从保温提锅里找到的CURE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只要调查这东西就会真相大白吧？像是拿去充电之类的。」

    『CURE也是以人格为基准的物品，我想它恐怕已经转移至其他地方了。虽然接下来的解释有点商业化，不过消费者起初都会购买饰品型或人偶型，但是后来都会觉得功能太少，于是逐渐替系统升级，最终都会改用昂贵的机器人。』

    「听起来真令人不舒服。」

    『比起这个，既然已经找到别墅的所在位置，你就把座标给我吧。既然该名女性是CURE使用者，或许我能查出相关讯息。』

    秋山坦率地透过手机将资料传送出去。

    「你不必太勉强调查喔。」

    像这样调查他人隐私，总会感到有些良心不安。

    『你们这些男人，为何总会在意过程呢？』

    有沙察觉出秋山的体贴后，轻笑一声便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这里是位在别墅区里，某间景观餐厅的占地内。秋山走出电话亭，发现女性坐在长椅上等他。

    她之所以穿著印有当地著名甜点图样的T恤，是因为原本的衣服已沾满泥巴。除此之外，秋山随即察觉她散发出来的气质有所变化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是莱滋吗？」

    「真亏您能看出来呢。」

    莱滋像是感到吃惊般，稍稍举起双手。

    「由于该名女性的行动有点太超过，因此才启动限制器。机器人在这种混沌不明的地方，原本是不准那样单独行动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既然这样，你应该当时就阻止吧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感受到她强烈的意志，所以无法介入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与莱滋，难道这个系统类似于多重人格吗？

    秋山在确认人格切换成莱滋后，不禁稍稍松了一口气。虽然这么说有点难听，但在对待莱滋时，他的态度稍微随便点也没关系。

    「……另外，你不觉得这件T恤很土气吗？」

    「咦，机器人也有审美观吗？」

    「服装造型已进化成一门学问，AI也有学习采纳，针对服装品味设定严格的评分系统。这件T恤，就是属于低分的那种。」

    「别气别气，你先看看这个。」

    秋山将CURE交给莱滋。

    「里面的资料已经转移出去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斩钉截铁地如此说著。也就是说，这台CURE只是一个空壳。

    「恐怕已经转移至机器人型的CURE里了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果然是CURE的爱用者，并且觉得单单只是布偶熊幸运物已无法满足自己，于是开始追求本体能够实际行动的款式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她对于空白CURE的处理方式有点问题，人类对于如何处理废弃物品似乎有所抗拒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人之常情。」

    「因此我个人推测，该名女性才会把这个CURE埋在土里。原因是人类有著藉由埋葬这个行为，从中追求神圣感的倾向。」

    这个CURE，恐怕是在火灾发生前就已被埋进土里。在那之后，土里的向日葵便发芽开花。既然如此，目前还无法确定该名女性是否安好。主要关键就在于继承记忆的那台机器人，那台机器人应该是假想情人。换句话说，如果这真的是命运，它就是秋山的替代品……

    「能请教你一件事吗？虽然我现在才注意到，不过人格型机器人全是女性型吧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如您所言。」

    「理由是？」

    「事实上机器人被归类为雌性，而这就是理由之一。尽管为了追求多样性，我们将诸多资料统合在一起，孕育出次世代机种，不过采用的方法，就是以母体为基础，将各种小型资料插进体内。也就是说，雄性只不过是一堆资料碎片。纵使以生物学的角度来说，雄性就只是能够提供遗传因子情报，才会被雌性需要。」

    秋山微微感到一阵恶寒。在不远的将来，人类世界也会采用这种机制吗？男性被需要的就只有遗传因子……

    「同时，此举也能解决性别特质的问题。机器人拥有女性的外表，也算是一种性别歧视。因此，大众才会决定机器人是雌性，只是在过程中也面临一个问题，就是男性型难以制造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拥有女性的外表，是融入社会的必要条件。比方说看护，理所当然是女性比较有利。即使换成清扫工作，实际上是女性可以进出男性澡堂，反之则是全面禁止。

    「我是想说，女孩子在进行模拟恋爱时，仍以女性机器人为对象吧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将CURE的资料转移至机器人身上，但终究是女性型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这部分不成问题。」

    莱滋语气坚定地说出答案。

    「因为女性会透过想像力来弥补，就算做出错误的举动，也会藉由主观认定将自身行为正当化。这部分与男性是天差地远，比方说婚外情也是如此，女性会主观认定这是纯爱，藉此来消除罪恶感。」

    「我从之前就一直觉得，你的想法有些偏颇喔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以上纯属我个人的意见。」

    意思是模拟恋爱的对象是女性机器人，基本上不成问题。相传女性有别于男性，比较容易忘记过去的爱情。原因是女性对于爱情是采取覆盖的方式，不同于会把每段恋爱经验，整理分装在不同资料夹的男性。

    秋山回想起自己的前女友。纵使她如何惹自己伤心，对秋山而言仍是其中一位前女友。不对，即便这些资料都已经删除……

    「不过这么一来，已经大幅接近该名女性的真实身分。」

    莱滋将CURE握在手中。

    「有沙会帮忙调查的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会调查这台CURE。即使资料已经转移，但内部仍留有上锁的备用资料。换言之，能够检视CURE看见的各种影像。」

    ──CURE看见的影像，就是该名女性交往对象的视角。

    「要接到手机上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内部资料太过复杂，光凭手机无法检视。假如有类似VR体感系统的装置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就只能先回东京一趟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的内心是很想尽早检视资料，他总觉得若是放慢脚步回到东京，好不容易即将找到的该名女性就会消失。

    ……嗯？总觉得好像在哪有看到VR装置。

    「旅游服务处。」

    秋山捶了一下手心。记得那个服务处里，放了一台不符合周遭冷清气氛的VR装置。

    「只要连接那里的系统，或许可以检视CURE的资料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好吗？公器私用应该不妥吧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是为了恋爱，这也是莫可奈何，紧急避难条例也适用在这种情况。」

    「你每次都这么说。」

    不过秋山确实希望能尽早检视内容，并且很想找到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两人这次是搭乘计程车返回车站前。

    他们走进旅游服务处，看到昨天那位中年女性坐在里面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，我们想玩VR装置的采草莓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中年女性皱起眉头，回道：「你们真的想玩吗？那一点都不有趣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想体验看看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是吗？哎呀，你不要紧吧？」

    中年女性望著莱滋那双弄脏的鞋子。

    「请您不必担心。」

    「咦？你是机器人？」

    中年女性夸张地惊呼出声。与此同时，秋山也很怀疑她怎么会现在才注意到。

    「我是为了让它学习，才带出来走动。」

    秋山找完藉口后，瞄了莱滋一眼。

    在秋山想好理由开口解释的时候，莱滋已将CURE接到VR装置上。等莱滋对他使了个眼色，秋山便结束聊天，朝著VR装置走去。

    「我对这个机器很熟悉，不劳您费心解释了。」

    按下按钮，圆柱状的游戏舱开始旋转，舱门应声开启，舱内摆著与电线相连的手套。看来是要戴上那个。

    秋山进入游戏舱后，舱门再度关上，室内变得一片漆黑。接著开始有灯光闪烁，令秋山逐渐失去方向感。

    「开始啰。」

    听见舱外传来莱滋的声音时，一阵向下掉落的感觉袭向秋山。

    这是哪里？周围染成一片红色……是草莓园。

    秋山的周围满是纯红色的草莓……不对，自己不是来摘草莓的。他抬头望去，发现有烟火不断射向天际。看样子，影像发生错乱了。

    在烟火的爆炸声中，传来一股说话声。

    『我该如何称呼你呢？』

    这股声音，既柔和又动人。光是这简短的一句话，秋山便确信是该名女性的声音。她的声音，几乎与自己想像中的如出一辙……

    『今天起，请你多多指教喔。』

    秋山看见女性对著自己露出微笑，不过视野却被打上柔焦。

    至此，秋山才发觉自己是CURE。自己是透过CURE的视角在观察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接著影像变得混浊，彷佛融化的巧克力般开始旋转。无论是前往学校的她，或是与朋友打闹的她，都显得很开心，也有许多与动物嬉戏的影像，还有跟人去唱卡拉OK，享用巨大的水果圣代。CURE一直接收女性的回忆，将情报储存起来。

    那些情报都显得既温柔又窝心，而且充满色彩。只是随著时间过去，画面逐渐变成黑白色调……

    能够听见双亲刺耳的争吵声，不难看出父母的关系开始恶化。出身自资产世家的母亲，与入赘的父亲之间产生越来越多嫌隙。

    『听说爸爸跟妈妈要离婚了。』

    传来一股悲伤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到时候，我和姊姊将会分隔两地……』

    秋山感到一阵心痛，并且惊觉声音就是一种物质。它是一种有形的存在，单纯只是人类无法看见罢了。因此，声音可以温柔地围绕在他人身边，有时也会对人造成伤害。

    秋山很想安慰对方，但却无法发出声音。如果她此刻站在眼前，自己就能拥抱她了。

    「您还有我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不是秋山说的，而是CURE代为说出口。

    『你是我的恋人吗？』

    「您的恋人不是我，我是帮您与恋人相连的那条红线。」

    『天底下真有所谓的红线吗？明明妈妈跟爸爸都已经分手了。』

    「我能看见那条红线，并且会负责指引您。」

    『真的吗～』

    原先语气很沉重的她，现在变得轻松多了。

    「这份礼物是我……不对，是您未来的交往对象送给您的。请登录我接下来所说的ID。」

    该名女性的双亲已经离婚，从此与姊姊分隔两地。目前她的心灵寄托就是CURE。

    『谢谢你送我这么可爱的手炼。』

    「请别这么说，那是您的交往对象送的。是日后与您交往的对象，买来送给您的饰品。」

    『你送给我的手炼，我会好好珍惜的。』

    她道谢的对象不是CURE，而是秋山。即使身处不同时光，最终仍将同款礼物交到她的手上。

    这就是AI的恋爱。持有者过去对待CURE的情感，秋山现在已经接收到了。CURE确实遵守与她之间的约定……

    秋山能够理解该名女性越来越倾心于CURE。父母离婚后，该名女性是与母亲生活，姊姊则是被父亲带走了。此时能填补她内心空虚的存在，就是CURE。

    影像瞬间中断。

    接著秋山看见红色屋顶与白色阳台……是那栋别墅。

    「您想把它埋入土里吗？」

    画面中出现一个幸运物型的CURE。

    再也无法满足于一个小小人偶的她，将资料转移至机器人型的CURE里。她把化成空壳的CURE埋进土里。

    『至今真的很谢谢你，你要在未来等我喔……』

    ＊

    秋山浑身无力瘫坐在地。莱滋拿起手帕，帮他擦拭额头上的汗水。

    「我还是第一次看见，有人采草莓采得这么累耶。」

    笑脸盈盈的中年女性，端了一杯茶招待秋山。

    秋山觉得自己的视野仍在天旋地转，感觉上像是过去与现实的记忆混杂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您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「……没什么。」

    秋山想呼唤该名女性的名字，但如今却想不起在VR装置中，曾经呼唤过的那个名字。明明曾经呼唤过的名字，现在却消失了。这种感觉就像是快要捕捉到的小鸟，竟然从手中逃走了。

    秋山认为那台CURE的记忆，以及该名女性付出的情感，都是属于他一个人的。自己应该接收这一切。当时的那股焦虑感，秋山仍记忆犹新。明明一脸哀伤的她就在眼前，但却无法将她拥入怀里的那股情感。

    那台CURE，从CURE继承了记忆的那台机器人，是否还在等待秋山呢？坚称自己是红线的机器人，会让秋山与该名女性结为恋人关系吗？

    ……好想见她。

    该名女性是真的存在吗？就算真的存在，如果彼此的时间相差悬殊呢？秋山就是克服了这些恐惧，好不容易才接近该名女性的真实身分。自己是循著那条红线，终于来到这里，现在已由不得他打退堂鼓。

    为此，首先是记忆。比起该名女性的记忆，自己的记忆更为重要。

    CURE的资料，应当已经转移至进阶版本的机器人型CURE里。那台机器人究竟在哪里……

    「机器人有自己的交流社群吗？只要找出与我拥有共同记忆的机器人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我们的交流与常人无异，就跟之前在机器人可以光顾的咖啡厅里聊天一样。」

    这下该怎么办？难道只能逐一向人打听，是否有哪台机器人保存了那些记忆吗？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之所以无法见到该名女性，是因为情报在某处被阻挡下来，可是我并不清楚是哪个阶段。」

    所以才会发生系统漏洞。秋山将送来的冰凉麦茶一饮而尽，当心情逐渐冷静下来时，手机忽然发出震动，萤幕上显示著有沙的名字。

    『阿秋呀，你那边情况如何？』

    「我去采了一下草莓。」

    『你是在暗喻什么吗？比起这个，我已经调查出来了。』

    秋山的心脏用力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『因为那个CURE没有登录资料，所以使用者不明，但是与该编号CURE接触过的机器人，我已经查到了。』

    接触，意思是接收资料的那台机器人。秋山用力吸一口气，开口提问：

    「那台机器人在哪里？」

    『已被送去报废处理了。』

    ＊

    东京的风又湿又黏。

    无论是高楼大厦的冷气室外机，或是高速道路上的车辆，排放出来的废气全都融合在一起。以人工AI的方式来形容，就是混沌。

    「因为这是恋爱呀。」

    「即便如此，我也没有要求你帮忙到这种地步。」

    有沙怒目瞪著秋山。

    「剩下的就交给我们，有沙你帮到这里就好。」

    夜幕低垂，秋山、莱滋与有沙此时位在公园里。虽说是公园，但是这里只有跟不上时代，四处都已经生锈斑驳，勉强称得上是游乐器材的设施而已。就连被铁网围住的遛狗区，也看不出是否还能使用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莱滋也一起回研究所啰。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我不能回去。」

    莱滋摇头拒绝。想要解决这个问题，必须仰赖她的力量。

    「你这么做是违反规定，而且我没想到居然会是机器人不守规定。」

    「对于AI来说，倘若判断出罪状轻微也会放人一马，拥有懂得变通的一面。」

    在这个社会里，还不存在艾西莫夫那种「机器人三定律」。尽管对于机器人伤害人类的相关行为，是有在程式里设下限制器，但是机器人似乎可以透过自我判断，做出一些轻微的违规行为。

    原因是如果程式设计得太过死板，将会导致人工智能没有成长空间，再加上比起遵守一些琐碎的规定，反倒更该顾虑机器人犯下重刑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有沙。」

    有沙在看见秋山合掌请求后，气呼呼地鼓起双颊。

    「阿秋你每次都这样利用我，确实我曾经向你告白过，不过当时我还小，现在已经不是这样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……这个钥匙圈是送给你的。」

    「像这种随手在车站买来的钥匙圈，我才不稀罕呢。」

    「记得有沙你对礼物总是特别挑剔呢。」

    「一般人都不会想要灯笼跟三角旗吧。当我提醒你好歹选个体积小的礼物后，你就老是送我钥匙圈。」

    有沙在开口嫌弃的同时，仍把钥匙圈塞进口袋里。

    「既然已经达成共识，就赶紧出发吧。」

    莱滋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。

    「明明我们根本没有达成共识……话说我的耳朵有点痛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蚊音器。」

    为了避免这座冷清的公园，成为年轻人的聚集地，园内会播放一种被称为蚊音的高频声音，只是就算不这么做，时下年轻人也不会在这种地方群聚。

    「这是年轻人才能够听见的频率吧。」

    有沙说完这句话后，秋山与莱滋都马上遮住耳朵。

    「话说我也觉得耳朵很痛耶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是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别在那边打肿脸充胖子了。」

    「有沙，你可以更开心地笑出来喔。」

    这里有安装监视器，只是并非人类在负责监视，而是由AI来监控的自动监视器。虽说在正常情况下并不会有任何反应，但假如男女情侣发生争执时，AI就会判定画面中发生异状，进而提升危险度。监视系统会将人类发生异状时的表情、声音与动作等反应数据化，当危险度超过一定数值时，就会把监视画面传送给人类。在东京，已有好几处都安装了这种监视器。

    「就算你这么说，我也笑不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明明我以前经常带你来公园，你每次都玩得很开心啊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以前的事情……啊哈哈哈！」

    被秋山搔痒的有沙，拋出一句「快住手」的同时，一掌把秋山的手拍掉。

    「往这边。」

    莱滋无视打闹的两人，径自向前走去。沿著公园走去，能看见一排很高的铁网，铁网上还有加设铁刺网。

    三人想要前往铁网的另一侧。那里是一座垃圾回收场，也是芙蕾德莉嘉集中管理废弃物的场所。由于随处乱丢人型机器人会造成问题，因此东京的废弃机器人都会集中到这里。

    继承该名女性记忆的CURE，应该就被丢在这里……

    在找到入口后，三人想直接推门走进去，可是门上挂著一个大型挂锁。

    「如果是数位锁的话，我或许能帮忙解锁。」

    有沙双肩一耸，露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。

    「请放心，我有关于解锁的资料。」

    莱滋注视著挂锁的钥匙孔，然后说了一句「请帮我压住一下」，要秋山扶住挂锁。

    「等等，你想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解开这个挂锁。」

    语毕，莱滋从自己的头发里抽出两根发夹，慢慢地插进钥匙孔中。起初动作是十分谨慎，但过了一会却狐疑地偏著头，开始粗鲁地动著发夹，随之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，接著挂锁便应声解开了。

    「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。」

    即使是秋山，也对此情况感到很傻眼，他将挂锁轻轻放下后，一把将门推开。能看见另一侧是堆满废弃物的垃圾回收场。

    「纵使CURE当真在这里，但假如记忆体受到物理性损坏的话，也就没救了。」

    「也可能没有损坏。」

    ──我在未来等著你。

    秋山想履行与该名女性的约定。在自己亲耳听见她的声音后，已经踏上无法回头的不归路了。

    「这里没有固定式监视器，请放心。」

    莱滋在黑暗中漫步前行，这里昏暗到伸手不见五指。

    「这里就连照明都没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在这里工作的全是机器人，而机器人都有配备夜视装置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有沙戴上事先准备好的护目镜。这个护目镜单纯只是与手机的夜视APP连线，但好歹能让人辨识周围。

    紧抓著秋山向前走的有沙，忽然发出惊呼声。

    「……唔！」

    秋山扭头看去后，也不禁倒退一步。该处堆满了被扯断的四肢。

    「那是被判定为无法回收利用的肢体配件。」

    「也难怪会集中在这种地方。」

    倘若那些东西非法弃置，肯定会引发轩然大波。话说回来，结束使命的配件，都会像这样在户外曝晒吗？

    此时发现有东西在动。原先以为是野猫……但秋山发现自己弄错了。仔细一看，是一台箱型的机器人，是腿部加装履带，很符合机器人风格的那种类型。

    「那是I类型，虽然有安装人工智能，但却没有人格……原则上是如此统称。」

    莱滋以莫名别有深意的方式解释著。

    「垃圾场是由此类型的机器人，以全天制的方式轮班工作。工作内容主要是替配件分类，一旦发现可以再利用的配件就加以保管与运送，无法再利用的部分就分解成零件，再进一步加以分类。」

    「全天制轮班，不会违反劳动基准法吗？」

    「I类型没有这种权利，因为它们没有人格。」

    「也是啦，毕竟它们的外观能让人放心。」

    这种类型的机器人，是能够以可爱二字来形容。并未拥有人类外观的机器人，就心理层面而言，会更易于让人类接纳。

    「不过I类型的机器人，也有配备监视器喔。」

    「请放心，只要我们说出缘由，它们就会理解的。」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莱滋你有时给人一种挺老派的感觉。」

    相信这句话真的没问题吗？

    「废弃的机器人，都会集中在那里。」

    莱滋所指之处，是一栋只由屋顶与梁柱组成的简陋建筑物，看起来能够让卡车直接开进去。

    「仍保有自我的机器人，会让当事者选择是否保留记忆。不过虽说是保存记忆，也只是送回电脑池里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回到电脑池里会怎样？」

    「那里是诞生AI的资讯大海，下场应该是慢慢地遭到分解消失。至于所需时间也就不得而知，并且恐怕再也无法回到现实世界里。」

    「再也无法回到现实吗？」

    「当现实世界需要时，是能够再被唤醒，只是像这种需要特定人格的案例，原则上不可能发生在我们机器人身上，至今从来没有机器人被唤回现实。毕竟想要来到现实中的人工智能，已是大排长龙的状态了。」

    「换言之，被送回电脑池内就结束啦。」

    秋山感到一阵恶寒。该名女性的CURE若是决定将记忆储存在电脑池里，会变成怎样呢？在被秋山需要时，它能回到现实吗……

    走进建筑物后，有沙一把抱住秋山，原因是里面堆满了各种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拿下护目镜吧。」

    似乎有人类会进出这栋建筑物，因此内部的照明自动开启。

    绝大多数的机器人已经停止运作，不过有些机器人的眼部摄影机仍发出亮光。莱滋对著那些机器人开口说：

    「我们正在寻找从这个机型转移资料的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莱滋说出机体的编号与时间等相关讯息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有点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不要盯著它们看会比较好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有沙拥入怀里。眼前的光景当真极为异常，一群半裸的机器人们，不为所动地坐在原地。其中不仅有已成空壳的人偶，也有仍保持自我的机器人。换言之，它们就是在这里等待死亡来临……

    「它不在这里。」

    莱滋转身看向秋山等人。

    「大约从两年前起，该种机型已经被逐渐拆解。假如运气好的话，或许能找到部分的躯体。对方表示……愿意帮我们带路前往那个仓库。」

    传来一阵履带转动的声响，一台箱型机器人出现在秋山等人的面前。该机器人的正面有加装摄影机，手里则拿著好几条机器臂膀。

    「我来为各位带路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发出人工合成音说完这句话后，便开始向前移动。

    秋山等人被带到一座类似大型仓库的场所。走进内部，能看见里面排列著大量的棚架，看来这里是将回收物进行细部分类的地方。地面上有正在运作的履带型机器人，棚架上则有升降台型的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我去检查记忆卡。」

    莱滋朝著仓库深处走去。秋山与有沙则是留在原地，毕竟两人完全帮不上忙。

    「这种机制当真需要吗？感觉上直接把机器人送去废弃处理，更能够有效降低成本。」

    「只是那么做的话，就不需要这种地方了，到时将会造就出这么多的失业者。」

    有沙望向在此工作的机器人们。难道这类作业，也是AI学习的一环吗？

    「总觉得有点累了。」

    「您需要休息一下吗？」

    那台箱型机器人，对有沙的发言做出反应。它此刻还待在秋山与有沙的脚边。

    「有能够让人稍作休息的地方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来为二位带路。」

    伴随著履带的转动声，箱型机器人开始向前移动。

    「吶，你叫做什么名字？」

    「我的识别编号是＊＊＊＊。」

    因为太过复杂，秋山没有听清楚。

    「那就叫你罗比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谢谢您，我很高兴能拥有与人类一样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「哎呀，你这种I类型也有高兴的情感吗？」

    「有的。」

    在罗比淡然回答的同时，一行人就这么移动至仓库外。秋山与有沙跟著罗比走在回收场里，发现履带的转动声里，夹带一股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

    「这是什么声音？」

    「是我的零件已经受损。」

    「没办法修好吗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已经超过保固期限，所以不能确保零件。」

    在罗比的带路下，两人来到一个倒下的货柜前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开灯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在得到罗比的许可后，打开自己带来的手电筒。货柜里摆满各种杂物，空罐里装著螺丝等物品，甚至还有布偶。

    「这里是罗比的住处啊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由于罗比已超过保固期限，因此也没有配给待机地点。尽管有沙对这里感到有些害怕，不过秋山决定接受罗比的好意，走进货柜后，找了个位子坐下来。

    「来这边吧。」

    有沙在听见秋山的呼唤后，像是靠在秋山的身上般跟著坐下。走进这样的室内，让人彷佛置身在秘密基地中，还算挺舒适的。

    「罗比，你是一名收藏家吗？」

    这里的金属盒子里，整齐地摆满各种零件。

    「除了指定零件以外，其他都可以自由带走。偶尔会有客人来向我购买这些零件。」

    「顾客是谁？」有沙皱起眉头。

    「是Ⅲ类型。」

    就是类似莱滋那种的人格型机器人。曾听说Ⅲ类型会收取工资，看来它们有时会使用在这种地方。

    「我会利用这里的时薪，以及贩卖零件所得到的资金去买电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就连充电都不是免费的啊，真是严苛的世界耶。」

    有沙感受到秋山的视线后，摇头回说：「这里不归我管辖。」

    「货柜里一有人就变得有点热，我现在口好乾。」

    「我可是紧张到一直都很口渴。」

    「这里有自动贩卖机。」罗比随即做出反应。「因为这里也有人类出入，所以此设施内的Ⅲ类型有装设自动贩卖机。」

    「那我去买个饮料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贩卖机的机型很老旧，只能使用现金购买，而且不收钞票。」

    秋山的心情有如从天堂摔入地狱。其实他的钱包已经空了，而身为现代孩子的有沙，更是没有钱包，全面采用手机支付。

    「看来我还是应该买个钱包，不然当面临这种情况时会很危险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等你下次生日时，我买一个送你吧？」

    「我不要，总觉得你会挑选造型很孩子气的款式，谁叫男人总会把自己的主观意识加诸在他人身上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审美观可是很不错喔。」

    「奉劝你再去看一次，莱滋返回东京时所穿的那件T恤。」

    罗比没有理会开始斗嘴的两人，转动身体发出一阵金属摩擦声，伸手指著一个空罐。

    「那里面有硬币，请二位尽管拿去用。」

    秋山低头窥视那个生锈的铁罐，发现里面装著硬币。尽管绝大多数都是一元跟五元铜板，但只要仔细翻找也有十元铜板。

    「与报废机器人一起送来此处的现金，虽然有规定钞票要回收，不过硬币可以自行处理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借用一下十元硬币喔。」

    秋山从罐里的硬币中，取出几枚十元铜板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会被机器人请喝饮料呢。」

    在机器人的带路下，秋山与发出叹息的有沙走向贩卖机。一行人穿梭于成堆的废弃物之间，忽然发现前方有个发光物。一台旧型的自动贩卖机，孤零零地设置于该处。

    在一片黑暗中发出光芒的自动贩卖机，给人一股难以言喻的神秘感。定眼一看，纵使大多饮料都已经缺货，但机器仍在运作中。

    「你想喝咖啡还是可乐？」

    「没有乌龙茶吗？」

    虽然宝特瓶装比较贵，但两人分著喝应该没问题，因此决定只买一瓶就好。秋山依序投入十元硬币，按下按钮后，一罐瓶装饮料应声落下。

    「呼～真好喝。」

    有沙痛快地大口喝著乌龙茶。接著罗比开始向前移动，于是秋山便牵起有沙的手紧跟在后。

    他们抵达位在回收场角落的一栋破旧建筑物。

    秋山穿过自动门后，不禁脸色一沉。里面有许多与罗比一样的机器人，只是全都坏掉了……不对，它们对于秋山等人的到来产生了反应，开始移动身体。从它们迟钝的动作来看，果然有某些部分受损了。

    「当我找到型号适合的配件时，就会来帮它们修理。」

    罗比接近周围的机器人，从体内伸出附有螺丝起子的机器臂，开始进行修理。修理机器人的也是机器人，这里是已过保固期限的机器人维修处。

    「我想要存钱，是为了帮同伴购买零件。」

    正喝著瓶装乌龙茶的秋山，震惊得瞪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个，难道那个铁罐里的零钱，就是你存下来的钱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有沙面面相觑。

    「都是有沙你想喝宝特瓶饮料。」

    「还不是阿秋你说口渴的。」

    「这乌龙茶有一半以上是你喝的喔。」

    「当初让机器人请客时，我可是面有难色喔！」

    秋山与有沙开始互相指责。

    「请不必在意，AI有植入愿意为人类鞠躬尽瘁的欲望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由得咬紧下唇，周围的机器人们见状后，纷纷出现反应。

    「这里全是愿意为人类服务的AI。」

    它们都很纯真。AI的本质有著愿意为人类服务的情感，因此它们也是以那份纯真，在面对替人类缔结恋爱关系一事。

    「……先生。」

    秋山好像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，于是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当他打开手电筒，灯光替建筑物内带来一丝光明时，群聚在他们脚边的机器人不断抖动，而墙边的棚架上，则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配件……

    「啊！」

    有沙吓得抱住秋山。

    「……放心，那是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其实秋山也差点腿软，原因是棚架上有一颗人头。想当然耳，那是机器人的头部。

    「那个AI说它要等人，所以我们在保护它。」

    秋山听完罗比的解释后，不禁倒吸了一口气。当他慢慢接近棚架，那颗头颅便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「……终于等到您了。」

    啊～终于找到了，这个机器人就等于秋山本身……

    秋山轻轻将手放在它的头上。

    「这里有需要转交给您的记忆。」

    『舞香。』

    耳边传来一道细语声。该名女性的姊姊，就叫做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『我跟姊姊说好了，等到夏天就在那栋别墅见面。』

    女性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『到时就两人……就三人一起出去玩。』

    之前放暑假时，女性与姊姊在别墅中见过面。

    『因为姊姊真的好可怜……』

    秋山看见了片段的负面资讯。女性的父亲在离婚后，从此变得一蹶不振，他辞去工作，成天酗酒，并且对女儿施暴……

    该名女性则是在母亲的身边过著丰衣足食的生活，因此对姊姊抱有一股亏欠感。

    『明明我们长得如此相像，为何会变成这样呢？』

    眼前随即出现两人在别墅游玩的影像。

    许多回忆从天而降，犹如一张张的照片缓缓飘落。当时的她十分幸福，名为CURE的假想情人，以及自己的亲姊姊，都陪伴在她的身边。

    但飘落的照片开始出现破洞，就这样逐渐被烧成一片焦黑。

    『姊姊，你在哪里？』

    是大火。与姊姊在别墅里共度的回忆，渐渐被大火吞噬。

    秋山能够感受到那股热气。这些拟真的画面，给他带来了错觉。这是别墅发生火灾时的记忆。

    『你在哪？你到底在哪里？』

    秋山被女性的尖叫声吓得浑身僵硬，同时也很想把她救出火场。秋山想呼唤她的名字，但却无法顺利发出声音。即便如此，他仍在火焰中寻找该名女性的身影。

    秋山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被逐渐烤焦。是继承CURE记忆的机器人，在大火中四处寻找该名女性。说什么都不能让该名女性死在这里，拜托快救救她，带她逃离这场大火。不对，是无论如何都必须把她救出来……

    秋山呼唤该名女性的名字。

    并且在高热与黑烟之中，握住了该名女性的手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秋山摘下以废弃零件组成的VR装置后，机器人的头部随之映入眼帘。它对著秋山露出微笑。

    「这下子，我终于能安心长眠了，不过在此之前……请您呼唤她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将视线移向秋山的背后。

    秋山转身望去，发现是莱滋站在那里。不对，她不是莱滋。

    「爱美。」

    秋山喊出该名女性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……是。」

    女性将双手交叠在胸前，开口回应。她终于回想起自己的名字了。

    「名字并不是虚有其表的记号，因为光是听人呼唤出来，我就已经这么感动了。」

    女性的眼中流下泪水。

    「你终于追上我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从过去使尽全力一路追赶著你。」

    秋山走到爱美身边，将她拥入怀里。即使这是自己败在AI所安排之命运的瞬间，但是内心并没有感到不是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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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3 双子星系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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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「佐竹先生，这世上真的有所谓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「你这个臭小子很吵喔。」

    这里是秋山打工的花店。秋山正拿著刷子在清理作业区的地板，位于一旁的佐竹，则是在制作庆贺店铺开张用的高架花篮。

    「话说你指的人，是那个机器人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个机器人，应该说是机器人里的人格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那个机器人该怎么办？感觉上挺可怜的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机器人没有那类情感啦。」

    秋山对佐竹简短解释过来龙去脉，但果然无法将自己的喜悦传达给他。即使把自己为了寻找机器人的记忆而踏上旅程，最后在东京的垃圾回收场里找回记忆的事情说出来，佐竹应该也无法产生共鸣吧。

    闲聊一阵子之后，佐竹被老板娘找去。当他回来时，便吩咐秋山把玫瑰与缕丝花拿过去。

    「花束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把装在水桶里的玫瑰与缕丝花，从冰柜里搬出来。

    「老板娘说对方会亲自来取货，要我们在此之前先包装好。」

    佐竹以莫名慎重的态度挑选红玫瑰。

    「缕丝花该怎么办？」

    「先拿去泡热水。」

    秋山用报纸包住缕丝花，接著把滚水倒入水桶里，将缕丝花的茎部裁掉些许后，就把它放入水桶里。此原理是透过把茎部泡在热水里，就能将茎部里面的空气挤出来，进而让花朵更容易吸收水分。另外，缕丝花在受到热水的刺激后，花苞一朵朵绽放开来。

    「你那样算是花束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把缕丝花交给佐竹，但是搭配的玫瑰却只有一朵。

    「顾客的要求是一朵玫瑰，剩下部分就用缕丝花来装饰。对方只买一朵玫瑰喔？或许是没啥钱吧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不对，这种时候就要说是很有浪漫的感觉。比起拿一大把玫瑰去送人，这样反而更能传达出心意不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确实这么做，或许更能讨女人欢心。除了让我们在切茎时更轻松以外，对方扔掉时也很方便，而且送花的那方更能省下荷包。」

    「主张女性收到花束并不会开心的人，应该很推荐这种做法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继续进行清扫工作。

    从垃圾回收场里找到的机器人头部，目前寄放在有沙那里。从头部记忆体取出的情报，会连同莱滋的资料一起交给爱美本人。根据有沙的解释，他们目前正在确认使用者资料。

    只是此阶段也很令人担心，问题就在于爱美是否真的存在。不对，爱美应该是真的存在。不过，秋山对于直接与爱美见面一事感到很担心。因为爱美是透过CURE，秋山则是藉由莱滋认识彼此，双方既没有直接交谈过，也没有牵过手。

    秋山看了一下手表。为了打听情况，他已跟莱滋约好要见面。

    当秋山考虑要准备下班时，店前传来老板娘呼唤佐竹的声音。看来顾客已前来领取预约的花束。

    对于这位只买一朵玫瑰来组成花束的顾客，秋山感到有些好奇，于是便假装为了打扫而前往店前。来者是穿著一身西装打扮的男子，至于他身上穿戴的手表与鞋子，即使秋山认不出牌子，也能明显感觉到是高档货。对方果然不是为了省钱，而是所谓的浪漫主义者。

    这名男子似乎与佐竹认识，两人有说有笑。

    「很有浪漫的感觉是吧。」

    佐竹将花束交给对方。

    「佐竹先生，你刚才说省荷包……」

    「喂，秋仔！这个人是青年会的前辈。」

    佐竹一脚踹向秋山的腰部，并且开口解释。青年会是负责举办当地祭典的组织。每到五月，佐竹就会加入抬神轿的队伍，上街游行。

    「这小子最近失恋了。」

    佐竹多嘴地说著。

    「我也一样。」

    听完男子的回答，佐竹一脸像是说错话似地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「不过后来又有了其他邂逅，或许那也是命运吧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，命运是真的存在。」

    当秋山感到心情郁闷时，背部被张嘴大笑的佐竹拍了一下。

    「这小子说他接下来要去见自己命运的对象。喂，你快下班吧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你误会了……」

    秋山接下来要见的人是莱滋，但是他已经懒得解释了。总之就坦率接受佐竹的好意，赶紧下班赴约。

    「毕竟没有女人会讨厌有人送花给自己。」

    听著佐竹说出这番话的同时，秋山也往更衣室的衣柜走去。

    秋山沿著林荫步道前进，随即看见坐在长椅上的莱滋。

    「让你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等了五分三十秒左右。」

    「是莱滋啊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莱滋保持些许的距离，坐在同一张长椅上。

    「……听您的语气，是感到很失望吗？」

    莱滋重新端正坐姿，将目光移向秋山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并没有这种意思。啊，这个送你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玻璃纸包装好的玫瑰递给莱滋。这是佐竹的前辈为秋山准备，他似乎误以为秋山要与女性会面。

    「我可以收下吗？该名女性已经不在我的体内啰。」

    「已经不在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与该名女性相关的资料已经取出，我的使命到此结束。另外，这些东西就还给您。」

    莱滋递出的东西，是叠好的T恤与蓝色手炼。就是印有当地著名甜点，莱滋当时因弄脏衣服而暂时换上的那套T恤。

    「……不知你是否愿意收下？」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承蒙你许多照顾，因此希望你能收下。更何况我之所以会买下这条手炼，是觉得戴在你的手上很适合。」

    莱滋一瞬间显得很困惑，不过她还是连同手炼与玫瑰一起收下了。

    「这件T恤也送给你。」

    「这件T恤就真的心领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将T恤强行塞到秋山的手上。

    秋山帮莱滋戴上手炼后，直接握著她的手，从长椅上起身。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我们曾一起爬上神社的阶梯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记得，我没有备份那段记忆。」

    这个回答，令秋山感到有些寂寞。

    「人类还真是奇怪，难道过去的情报真有这么重要吗？」

    「毕竟难得跟机器人一起去旅行，这真令人遗憾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骗您的。请放心，我还记得一部分。无论是一起登上石阶前往神社、一起在旅馆过夜、手牵手走在森林里的步道上，以及一起眺望雨景，我都有印象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你记住挺多的。」

    「平日看惯的林荫步道，此时不知为何也显得很漂亮，或许是之前见识了太过混沌的情报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莱滋在林荫步道上漫步。

    「与您外出旅行前，林荫步道两旁的树叶所发出的窸窣声响，对我而言只是杂讯，不过现在却宛如带有旋律的音乐……看来混沌也挺不错的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一起去旅行也算是值得了。」

    相较于那片绿意盎然的大自然，两旁榉树上随风摇曳的树叶，反而更有规律性。尽管机器人无法欣赏情报量过度庞大的自然景观，但莱滋此刻变得能以更柔软的角度，去接收这些榉树所产生的情报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为何我们会像这样牵著手呢？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不小心养成习惯了。」

    由于在旅行的途中，秋山必须透过牵手的方式来辅助莱滋，才导致他对于这个动作习以为常。当秋山连忙准备松开莱滋的手时，莱滋却紧握不放。

    「……若是我说还想再去旅行的话，您愿意带我去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？」

    「请当我没说。您单纯是因为我不是人类，才会将情感转嫁到我身上。倘若双方并非同为人类，共享过去的情报也毫无意义。」

    「那么，该位女性是谁？」

    秋山下定决心，开口问出这个问题。那位能与自己共享过去情报的女性，究竟是谁？

    「AI已查明该使用者的身分，她的名字叫做相田爱美，现年二十岁，目前住在神户。」

    莱滋毫不犹豫地说出答案。虽说秋山早已做好两人的世代有所差距的觉悟，结果对方竟与自己同龄，而且居住地在神户，距离可说是不近也不远。

    「我也已经与她取得联络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对于相田爱美当真存在一事，感到放心与些许的恐惧。想要立刻见到爱美的心情，以及对于会面抱持质疑的心情，同时存在于秋山的心中。

    「没问题的。」莱滋温柔地看向秋山，「因为秋山先生您十分诚恳地接受我体内的她，也就是爱美小姐的心意，所以你们确实是情投意合。」

    这是真的吗？明明两位当事人还没有接触过彼此。

    「相田爱美小姐今后会收到资料，也就是补充完秋山先生与我体内的爱美小姐交流的所有资料。在这之后，你们就会变成实际交流的形式。」

    「嗯～～」

    「依照惯例，AI会替双方安排好偶然相遇的情境，不过此次算是特例。」

    「无所谓，不必帮我做到那种地步。」

    秋山只是想见到爱美，但还不确定是否和对方成为情侣。不过秋山的内心，确实已经被她吸引了。

    「人类真奇怪，明明我们AI都已经分析完恋爱的绝大部分，但为何还是需要花费那么多的时间，双方才结为情侣呢？」

    莱滋注视著随风晃动的绿叶。

    「即使结为情侣，双方仍会持续做出降低恋爱评分的无谓行径。特别是女性很容易采用不合乎逻辑的话语，任由情绪发泄，尖叫后就放声大哭。从我们的角度来看，这种低智慧的行为将会摧毁恋爱关系。」

    难道莱滋是在担心秋山今后的交往状况吗？

    「你已经把资料传送给她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由于此乃私密资料，为了避免外泄，会采取亲手转交的非数位方式。到时会邀请对方前来芙蕾德莉嘉的本部，经确认是本人后，就会把记忆卡交给她。」

    「转交日期是？」

    「今天。」

    相田爱美会特地从神户前来东京领取资料。秋山扭头朝著车站看去，若是现在赶去的话，或许来得及见到她。

    「我个人认为，等爱美小姐补充完所有记忆后，再去见她会比较妥当。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不需要AI的引导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就只是想见到对方，想要亲眼确认她的存在而已。

    「您没有她的相貌资料，有办法认出她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见到自然就会认出来了。」

    在VR装置里看见的记忆，是如同加上柔焦般模糊不清的画面。但是秋山有自信，只要见到就必定能认出对方。

    秋山此时才注意到，自己仍握著莱滋的手。莱滋默默将目光移开。这究竟是因为仍有少部分的人格模仿残留在体内资料，或是莱滋自身的表情呢？

    莱滋的指尖，轻轻地从秋山的手中滑脱。

    「莱滋，谢谢你。」

    「不客气。」

    秋山沿著林荫步道飞奔而去。

    莱滋拿著玫瑰，目送那道渐行远去的背影。

    当她低头看向脚边时，发现有水滴落在地面上。她以为开始下雨了而望向天际，但天空却是一片湛蓝，降雨机率也是百分之零。

    莱滋再次看向地面，水滴的痕迹随之增加。

    她伸出手指，抚摸自己的脸颊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是什么？」

    原来是从眼里流下的液体，将她的脸颊染湿了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跑到车站的秋山，差点迎头撞上一位从岔路走出来的女性。想要避开秋山的女性，一屁股坐倒在地。

    「啊、抱歉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是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    秋山打算伸手扶起对方，这才发现对方是一台机器人。此处明明是测试区，人类的行动也有受到监视，AI应当能在双方相撞之前就预测出来吧？

    秋山扶起机器人之后，迅速奔上手扶梯。

    他穿过剪票口，沿著阶梯跑上去，此刻电车已驶进月台。但是，等秋山进入月台时，车门却关上了。可说是只差一步而已。

    在月台上等待的秋山心急如焚，搭乘下班电车前往芙蕾德莉嘉总部。他望著车窗开始思索，爱美是否也期望与自己见面？如果爱美也想见到他，应当会有所表示才对。果然还是等她补充完所有的记忆再见面吗……

    转乘电车后，秋山抵达芙蕾德莉嘉总部附近的车站。

    此时，反方向的电车恰巧也驶进月台。秋山在即将下车前回头望去，隔著电车窗户看见了一名女性的剪影。对方戴著一顶淑女帽，由于帽檐压得很低，让人无法看清楚长相，但却令秋山莫名在意。

    ……车门关闭，电车逐渐驶离月台。秋山犹豫一下后，沿著月台的阶梯走下去。

    步出车站，能够看见以玻璃墙组成的总部大厦。尽管已经抵达目的地，秋山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做，毕竟自己并不是芙蕾德莉嘉的职员。于是秋山走向服务台，迫于无奈报出姊夫的名字，老实说出自己想与今天来领取资料的爱美见面。

    柜台小姐在确定秋山是公司负责人的亲属后，开启访客纪录，从中找到相田爱美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在不久之前，相田小姐已完成资料签收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听完解释的同时，立刻拔腿狂奔。自己居然慢了一步，不对，既然柜台小姐表示是不久之前才离开，应该还来得及追上对方。

    爱美接下来应该会返回神户，也就是前往东京站或品川站转车……从这里走的话，应该会去东京站。自己在下车前看见的那名女性，该不会就是爱美吧？既然如此，她理当是前往东京站。

    秋山回到车站后，立刻搭上电车。

    秋山已经接受AI所说的命运，他觉得自己能够见到爱美。如果该名女性就是爱美，自己一定会追上她。在面对面相见后，这件事才会得以落幕。由机器人牵起的红线会正式衔接。

    抵达东京站的秋山，拔腿向前狂奔。犹如在机器人的引导之下，终于来到了这一步。自己必定会找到爱美，不对，是证明自己能找到爱美。

    秋山忽然停下脚步，原因是东京站里人山人海。

    面对随机走动的人们，秋山彷佛快被眼前这些失序的情报淹没。结果，秋山未能找到爱美。爱美消失在这片人群与喧嚣之中……

    愣在原地的秋山，突然感受到一股震动。

    秋山从口袋取出手机，原来是收到一封电子邮件。寄件人的名称十分陌生……是芙蕾德莉嘉的电子信箱。

    『我已经收下资料了。』

    尽管内容仅有这么短短一句话，但秋山随即明白这是爱美寄来的。

    「……只要能确定你是真的存在就足够了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秋山与爱美相隔两地，在名为机器人的第三方介入之下，双方逐渐认识彼此，并且慢慢开始直接交换讯息。至于交流方法，是芙蕾德莉嘉的电子信箱。

    所谓芙蕾德莉嘉的电子信箱，就是以芙蕾德莉嘉为沟通管道，彼此用邮件互相联络。只是基于保护个人隐私的关系，有著不可在邮件内输入名字与数字等细部规定。

    『谢谢你找到我的过去。』

    只是那些情报既纤细又脆弱，导致两人的交流十分生疏。他们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十分契合，而是以慎重的态度，慢慢了解彼此的个性才开始交往。

    『早安』、『晚安』等这类邮件，感觉上就像是在确定对方是真的存在。

    之后，两人得知彼此都是大学生。当秋山表示自己有在打工后，下班时开始会收到『打工辛苦了』这类内容的邮件。

    秋山手握手机，坐在窗户大开的窗边。

    每次透过邮件与爱美交流，秋山都会感到对方是真的存在而松一口气。只是随著次数增加，那份情感逐渐混入其他异物。

    『今天的月色真美。』

    手机发出震动，显示已收到邮件。秋山仰望天际，从大楼的缝隙间看见月亮。即使分隔两地，两人仍欣赏著同一颗月亮。不过每次以邮件交流，就会让人明确感受到彼此相隔的距离。阻挡在双方之间的那段距离，当真令人著急。

    『我想见你。』

    秋山终于收到这段内容。

    『但是我没有那份勇气。』

    爱美对此感到害怕。

    一如莱滋所言，他们的情况算是特例。由于这段缘分始自系统漏洞，导致两人的态度都特别谨慎。

    返回神户的爱美，已经回收完所有记忆。无论是自身过去或与秋山的交流情形，都包含在内。爱美曾说过自己补充记忆的方式，跟秋山一样是透过VR那类装置，并且得知是过去一直陪伴在身边的CURE，守住了与她之间的约定。

    秋山也一样提不起勇气。自己就只是天真地想见见爱美。或许他也认为，爱美并没有如此迷恋她的CURE。倘若真是这样，他也觉得无所谓。

    但事实并非如此，爱美很珍惜自己与CURE之间的过去，而且还将这份心意转嫁到秋山身上。这对秋山而言，也是一种压力，他很怀疑自己能否承受爱美那沉重的思念。

    而且这股情感，最终转变成恐惧……

    两人的交流，就只有透过电子邮件这种脆弱的方式。尽管只是12位元组的情报，仍能强烈感受到爱美的情感。秋山无法明白，爱美为何会这么畏惧。不过，秋山确实也感染了那股恐惧。

    『我想与你产生联系。』

    爱美传来的邮件逐渐增加。

    『单以邮件联系，已经无法满足我了。』

    秋山明白，爱美被截然不同的两股情感所苦。

    爱美对秋山抱持警戒，但却没有想保持距离，而且看起来也没有与其他人交往。能够让人感受出来，她是一直在等待秋山。

    秋山很想把爱美从这份恐惧中拯救出来。

    『但是希望你能相信，你存在于我心中是千真万确的事实。』

    秋山很害怕自己与爱美之间那条脆弱的红线会断掉。

    因此他做出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天底下不可能会有机器打造出来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有沙一脸淡然地走在秋山身边。

    「不知这是谁曾经说过的话呢～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，都怪我不好。不过与其说让人感受到命运，到底该怎么说呢？我想为这件事负责到底。」

    路旁能够看见由榉树组成的行道树。两人正准备前往测试区。

    「奉劝你别陷得太深……但是似乎已经太迟了。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，你放心，我很冷静的。」

    「记得阿秋你曾带我去参观赛马场。当时你也说过这句话，但是后来却跟我借钱搭电车。」

    「那种往事就别再提了。更何况在那之后，我也被姊姊臭骂一顿啦。」

    总之目前的重点，就是秋山想解决爱美的问题。

    为此，秋山想到的方法果然还是见面。只要直接碰面，问题就会迎刃而解。纵使得出「与自己想像中的不太一样」这种结论，终究能让整件事做出了断。

    只是感觉过于依赖CURE的爱美，十分害怕与秋山碰面。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该怎么做才好？秋山认为直到双方见面之前，应该以软性的方式发展下去。换言之，就是从现阶段至见面之前，加入一个缓冲。

    因此，他们需要一位帮手。此时秋山就是带著有沙，准备去见见这位帮手。

    「像这样公器私用，感觉上不太好喔。」

    「这也是训练的一环，毕竟我算是成了临床实验对象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而是觉得这样会不会伤害它的尊严。」

    「不会吧，它又没拥有会受人伤害的尊严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说它们没有情感，但终究也只是设定。因为如果把它们视为拥有情感的话，就会衍伸出权利问题，以及让抗议人士有理由插嘴等麻烦事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你的意思是，莱滋拥有情感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想找的帮手就是莱滋。

    「这我也不清楚。就像阿秋你，也无法证明我拥有情感吧。真要说来，根本无人能肯定你我拥有一样的情感。」

    确实人类就是深信，他人与自己拥有相同的情感，并以此前提进行交流。明明自己所拥有的「高兴」与「悲伤」，未必跟大家都一样。

    「总而言之，我认识的机器人就只有莱滋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你们都一起单独去旅行了。」

    「就是说啊，莱滋对我来说就跟朋友一样。」

    莱滋应该在测试区接受学习兼工作才对。

    「明明没有跟她约好，你怎会知道呢？」

    「我好歹还认得出自己的朋友。」

    测试区里有许多机器人，有沙似乎无法看出其中的差异。尽管它们的相貌与躯体有所分别，不过光凭这些，终究算不上是特徵。以目测来辨识机器人，可说是相当困难。

    秋山沿著林荫步道前进，走进一间购物中心。在走了一段距离，能看见一名女性正在窥视橱窗，而旁边还有一台机器人正在进行扫除作业。它那头淡褐色的秀发，随著移动畚箕的动作而摇曳著。

    「莱滋。」

    秋山出声呼唤她的名字，但它却继续扫除作业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？莱滋。」

    拉近距离后，它才抬头望向秋山。

    「请问有什么事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今天是有事情想来拜托莱滋你。」

    站在眼前的它，随即显得一脸困惑。

    「……难道您是在找我吗？」

    窥视橱窗的女性转过身来。

    「嗯，咦？」

    对方是将淡褐色头发绑成马尾的女性。仔细观察她的左手，上面戴著一条蓝色手炼。

    「莱滋？」

    「原来您是以发型来辨识我呀。」

    莱滋略显粗鲁地一把将发圈扯下来。等头发放下来之后，秋山所熟悉的莱滋便出现在眼前。看来她是以逛街游客的身分，在接受相关学习。

    「……马尾发型很适合你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想再绑这种发型了。」

    「难道你在生气吗？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，但是这种交流情况对人类来说，势必会感到很不悦吧。这段对话也会交由评分函数系统来管理，可想而知得到负分。」

    不同于面对面交谈的两人，站在一旁的有沙发出叹息。

    「我们有事情想拜托你，站在这里有些不方便，先进去店里吧。」

    在有沙的催促下，三人一起走进咖啡厅。

    在窗边的座位坐下后，秋山点了一杯冰咖啡，有沙点了奶茶，莱滋则是纯水搭配一份精油。

    「原来喝纯水也挺讲究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你今天有买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石头。」

    「话说你还会换发型呀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，这里有专为机器人设计的沙龙。我也会在那里更换日晒过度，以及因毫无防备走在雨中而受损的矽胶皮肤。」

    「难怪瞧你肤质变好了……我开玩笑的。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「我有发现你的发色不太一样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并没有变更头发颜色。」

    秋山将目光移开，稍微啜了一口冰咖啡。眼前的情况令他有些难以启齿。

    至于莱滋，她正在确认自己刚买来，看起来很像是能量石的东西。难道她对石头很讲究吗？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嘛？」

    原先保持观望态度的有沙，深深叹了一口气之后，对莱滋说：

    「莱滋，我们想找你进行恋爱谘询。」

    有沙劈头切入主题。

    「是与爱美小姐有关吧？您有见到她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天刚好错身而过，但有用电子邮件保持联络。」

    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不过依照惯例，AI会一路帮忙安排，直到双方见面不是吗？你说过会以很自然的方式，让双方会面对吧？」

    「这次是特殊案例，毕竟出现系统漏洞。」

    「我希望你们能为这次的系统漏洞负责。」

    莱滋偏著头，将手指抵在下巴上。

    「换言之，我希望你们机器人能为自己说过，那些类似命运的言论负责到最后一刻……」

    「关于这部分，秋山先生您抱持否定的态度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～我明白了，我承认所谓的命运以及红线。」

    隔壁座位发出「咦？」的声音。至于声音的来源，是之前翻阅考题集用功念书的女高中生。秋山与她四目相交后，双方都连忙将视线移开。

    「AI几乎已将恋爱里会出现的模式分析完毕，其实恋爱十分单纯。即使拿将棋来比较，模式也少多了。而且就连在将棋里，AI也能使出被誉为神来一笔的下棋方式。」

    「神来一笔……是吗？」

    「现在的将棋界，已不再是人与人对战，而是转变成如何能取得最新APP软体的竞争。因此在恋爱方面，交给我们AI是绝对不会错的。」

    「阿秋，你快说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的侧腹部被有沙以手肘撞了一下后，面向莱滋说：

    「我来见你，其实是有一个请求。爱美她对于与我相见感到害怕，甚至也很害怕听见我的声音，所以我很烦恼该怎么办。」

    秋山喝了一口咖啡，继续说：

    「她所居住的地方就跟这里一样，都有测试区。」

    「是双子星系统吧。」

    莱滋随即心领神会。

    「我不敢说自己与爱美一定有红线相连，但是基于好奇心与她接触的我，觉得自己应该坚持到最后。」

    所谓的双子星系统，就是让机器人复制位在另一处之人的举止。换句话说，就算爱美远在神户测试区，莱滋也可以模仿她的举止。反之，位在神户的机器人，也可以模仿与莱滋一起行动的秋山。

    也就是说，两人可以藉由机器人进行交流。这对于畏惧直接见面，甚至害怕听见对方声音的爱美来说，是一种缓冲方式。秋山已向爱美提出这个方法，而且也得到还不错的回应。

    「我希望你能再扮演一次爱美。」

    「这与之前的情况不一样，双子星系统是复制，终究只是让我演戏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，所以才来拜托你。」

    「我也并非随时都有空，接下来我非得去买爆米花不可。」

    「你说的爆米花要去哪买？」

    「测试区北侧的游戏中心。」

    「是感觉上快倒闭的那里啊。」

    虽然该处并非重新开发区，但仍位在测试区内。

    「如果我没去光顾，该爆米花工厂将有倒闭的风险。」

    「难不成那里的机器也有植入AI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但它们会说话。」

    「吶，爆米花的事情晚点再聊。」

    被有沙吐嘈后，秋山低头向莱滋请求。

    「拜托你，我认识的机器人就只有莱滋你一个。」

    「此测试区里有著琳琅满目的机器人，无论是以精灵为设计对象，拥有一头美丽金发的类型，或是胸部丰满的美艳型，甚至还有擅长学习交际，表情丰富又可爱的类型。」

    「我不是那种意思，而是希望由你来扮演。」

    「不是那种意思？」

    莱滋注视著秋山，眼皮甚至眨都没有眨一下。尽管秋山不懂原因，但仍明白自己惹莱滋生气了。

    「我的评分下降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是的。」

    看著如此反应的莱滋，有沙开口说：

    「莱滋，由于这件事终究与公司无关，因此我认为最好尽量减少其他机器人涉入。另外，这不是业务命令，而是想请你帮忙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，那我就以友人的身分，接受此次的恋爱谘询。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虽说是复制，但还是有所极限，毕竟这里终究与神户测试区是不同场所。不仅是设施，就连行人的多寡也不同。」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三人决定立刻启动双子星系统。秋山透过电子邮件通知爱美，请她也去找到愿意帮忙的机器人，就此完成事前准备。

    三人在购物中心顶楼的休息区待命。这里有小卖店与小型游戏区，其中又以亲子在此嬉戏的身影特别醒目。此时，莱滋坐在一张长椅上。

    「换言之，这不是完全复制，而是会加入一些即兴演出，所以非得交由拥有AI的机器人来负责不可。」

    有沙看著平板电脑，同时如此解释著。双子星系统已经启用，但还不是一般大众能利用的系统。

    「双子星系统的基础是远距离操作。类似于人类进入VR装置，而实际在区域里活动的是机器人。此系统已经进入实用阶段，并且也成功商用化。其中最有名的例子，就是在偏远地区从事医疗作业。政府在偏远离岛等地设置医疗机器人，然后由身处在城市里的医生，透过远距离操作进行手术等等。」

    只是这一次，秋山并不需要进入VR装置。

    「在此测试区内的监视器、侦测器以及莱滋本身，会随时将你的情报，传送给位在神户的机器人，把你的行动几乎完整复制出来，而另外一边也同样如此。」

    换言之，即使两人远在东京与神户，依然能够互相接触。假如这个系统正式上市，应该能解决这世上一切的远距离恋爱，或是只身赴任所产生的寂寞。不对，等到社会拥有如此发达的科技时，倘若还有只身赴任这种机制，反倒更令人讶异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「话说大学里有个电玩社，他们会一起玩旧世代的掌机。我也曾参与过，大家会分工合作准备多达四台的掌机，然后利用传输线来连线，记得游戏软体是打扑克牌或玩大贫民。明明只要乖乖拿副真的扑克牌来玩就好。目前这情况，就跟那种感觉很相似。」

    「你是想应付了事吗？」

    被有沙瞪了一眼后，秋山摇头回答。

    「这种事并非要强调现在能做到什么，关键在于要如何发展下去。就像那些掌机，听说也进化不少。」

    「抱歉，我只是有点紧张罢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在看见莱滋时，连忙端正好坐姿。此时她穿著黑色裤袜配上偏短的裙子，上半身则是一件略紧的衬衫，一身宛如高中生的打扮。莱滋曾说过，机器人对于穿著也有自己的一套标准。像这样利用莱滋精心打扮的造型，秋山的心中不禁有些罪恶感。

    「抱歉，都怪我占用了你的时间。」

    「无妨，但是请珍惜我的身体喔。」

    莱滋闭上双眼。爱美那边似乎也准备就绪，于是莱滋与爱美那边的机器人，开始辨识彼此传送的资料。

    莱滋的眼皮开始颤抖，接著身体微微摇晃，头部、嘴唇与指尖犹如痉孪般激烈抖动，随后才慢慢缓和下来。感觉上，像是准备聚焦在自己所要模仿的动作上……

    莱滋忽然睁开双眼。

    接著她微妙地撇开视线，明明张开了唇瓣像是想开口说话，但最终仍以失败告终。而且她眨眼的次数变多，脸颊也开始泛红。

    「爱美。」

    「是。」

    莱滋与秋山四目相交。不对，她不是莱滋，而是爱美。

    秋山斜眼看向旁边，发现有沙似乎基于体贴，已去物色游戏区内的游乐设施。

    莱滋羞怯地绞著手指。原先态度落落大方的机器人，出现如此明显的转变后，令秋山有些不知所措。

    「这样就不要紧了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虽然感觉有点奇特。」

    人在神户测试区的爱美，此时也是面对一台机器人。秋山一想到这里，就觉得自己为何要采取如此拐弯抹角的行径。话虽如此，自己终于能与爱美当面交谈了。秋山至今交流的对象，都是过去的爱美。如今终于能以现在进行式的方式，与她产生交流。

    面对面的两人陷入沉默，于是秋山终于挤出声音说：

    「欢迎你从神户来到这里。」

    「嗯……说来真令人怀念，因为我以前曾住在这里。记得是正值重新开发的时期吧。」

    之前透过电子邮件联络得知，爱美曾经住过这里。AI就是将共有相同城市回忆的两人，彼此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重新开发已经结束了。我们目前所在的地方，就是重新开发当时盖好的大型购物中心顶楼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我也在购物中心。这地方一到暑假，就有好多小朋友。」

    将孩童集散地设置在测试区内，对人类与机器人都有好处。为了确保孩童们的安全，这里等于是设置许多名为机器人的监视器。对于机器人而言，行动毫无规律可言的孩子们，可说是在现实世界活动的一大教材。

    「嗯，有沙也玩得很开心。」

    「啊，你的外甥女也有来呀，那就应该好好陪在她身边才行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行，非得紧跟在她身边不可。」

    爱美站起身来，大步流星地朝著有沙的方向走去。

    「难道也有外甥陪你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这个嘛，该怎么说呢？就只是有那种气氛。」

    爱美俏皮地吐出舌头。

    「有沙，玩得开心吗？」

    「哇！怎么了？」

    正莫名享受著经典投币机台的有沙，显得十分惊讶。

    「我挺擅长这类游戏机台喔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那你要玩玩看吗？」

    有沙从机台前退开。这是将投入的十元硬币，透过弹簧射入洞里后，藉此换取奖品的游戏机台。看著陷入苦战的秋山，爱美露出笑脸盈盈的模样。挑战数次后，秋山终于取得奖品。

    「拿去。」

    有沙收下奖品的古早味零食后，挤出僵硬的笑容。

    「恭喜你喔，小有沙。」

    「啊、是。」

    「有沙，你接下来想玩什么呢？」

    当有沙加入后，两人很自然地开始交谈。看著准备离开现场的有沙，秋山紧握住她的手不放。

    「……那么，我想玩那个很像投球机的东西。」

    「看起来好像很幼稚耶～」

    「没那回事啦，感觉很有趣呢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爱美带著有沙，一起享受各个游戏机台。三人在玩气垫球时，是有沙与爱美组队一起对抗秋山，只是AI要如何重现气垫球的轨道呢？另外还有游玩用棒球扔倒点数板的机台，每当成功一次，爱美就会开心地拍手叫好。

    由于有沙表示有点疲倦，因此三人坐在小卖店前休息。

    「玩得比想像中的更尽兴呢。」

    爱美也有玩打地鼠的机台。尽管动作是由莱滋重现出来，只是她的运动神经算不上优秀。两地的游戏机台种类应该各有不同，不过秋山发现两台机器人会进行微妙的调整。就是多亏它们的辅助，这场假想的会面才得以维持下去。

    游戏机台种类只是微不足道的情报，关键在于双方的情感。只要有一起享受游戏，彼此开心欢笑的事实即可……

    玩完游戏机台后，秋山帮有沙买了一个钱包。有沙似乎对于爱美帮忙挑选的钱包感到很满意。

    「不过你那边并没有有沙吧。」

    「但是这边的机器人……秋山先生的视线与谈话，让人觉得小有沙真的在现场，真是令人叹为观止。」

    「该说是因为有沙的关系，才会产生出这样的混沌，导致情报出现混乱吧。」

    坐在旁边的有沙，不悦地瞪了秋山一眼。

    「不过这边有的东西也还是存在。谢谢你，我会好好珍惜的。」

    爱美摸著手炼，同时开心地轻笑出声。

    「总觉得好久没有像这样欢笑了。」

    这股声音五味杂陈到不像是出自机器人之口，令秋山感到一阵心惊。

    「真是不可思议的感觉，即使分隔两地，我们仍能共有相同的情感。」

    眼前的莱滋是爱美。

    「下次再一起出来玩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好开心。」

    两人将有沙夹在中间，深情款款地看著对方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秋山与爱美多次相约在测试区内会面。

    由于有沙果断拒绝秋山的邀请，最终变成两人单独见面。原先生疏的交流方式，也逐渐变得熟络，即使缺少有沙的陪伴，两人仍能谈天说地。

    尽管双方分隔于东京与神户两地，彼此的距离却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伴随夏日的暑气逐渐提升，两人的关系也跟著升温。他们不仅会在咖啡厅喝下午茶，也会一起去看电影，甚至一同前往位在测试区边缘，门可罗雀的游戏中心。他们在那里买爆米花来吃，并且享受经典的游戏机台。

    「今天是我妈妈的生日。」

    两人坐在林荫步道的长椅上，莱滋开口说出这句话。

    这天，两人同样是透过莱滋约会。尽管他们在购物中心里，但仍有另外一个目的，就是帮爱美挑选买给母亲的礼物。

    「只要能传达出心意，我想应该送什么东西都可以吧？」

    「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虽然秋山没有深入追问，但爱美表示自己与母亲的关系莫名生疏。或许是离婚与别墅火灾等诸多变故，所造成的影响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「我们的关系并没有很紧绷，只是妈妈有工作，她也很体谅我，不过，应该说是有著些许的距离感吧。」

    「嗯～但是找我商量要买什么礼物，我也一头雾水。」

    姊姊与有沙都对秋山挑选礼物的品味感到很无奈。

    「那就送花好了。」

    爱美轻笑出声，似乎是体谅在花店打工的秋山。但是要送花，也要投其所好，这下该如何是好……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拿花艺盆栽当礼物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是插花吗？记得那是以漂亮为卖点吧。」

    「就由爱美你来亲手设计，不觉得这样很有诚意吗？」

    「但是我根本不懂插花。」

    「你放心，我会教你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牵著爱美的手，从座位上站起来。

    经过讨论的结果，爱美决定在测试区内的花店里自己动手插花。秋山表示那间花店的女店长是自己的大学学姊，会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提供折扣。虽说原本是想让女店长来指导爱美，不过爱美说：「我希望让秋山先生来教我。」

    于是秋山来到自己的打工地点。

    「……因此，借我在店里教人插花。」

    「就算你解释了来龙去脉，我还是觉得莫名其妙。」

    就连佐竹都感到傻眼，但因为店里很闲，所以还是愿意提供场地。

    「到头来，是要准备两组盆栽吧。」

    为了指导爱美，店里也需要准备一组盆栽。

    「插花的费用让我来付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无所谓，你不必放在心上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秋山先生你只要出一半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喂，你们是故意在晒恩爱吗？」

    佐竹发出一声深深的叹息。

    「才没有咧，你不看就好啦，总之你快去工作。」

    秋山想把佐竹推进花店内侧，但他却彷佛脚底生根似地不动如山。

    「不好意思打扰你了。」

    佐竹在看见爱美对自己鞠躬行礼后，憨笑地回了一句「这种脏兮兮的小店让你见笑了」。

    「首先是基底。」

    秋山将插花用的容器，放在专门摆置鲜花的葬礼用台子上。

    「把包装纸与玻璃纸铺在这个篮子上，然后放入花泥。」

    「花泥？」

    「就是很会吸水，看起来像是绿色海绵的东西，你那里有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店里的人有拿给我。」

    「有拿到花艺刀吗？就是很像弯刀的那个。你这样握住花艺刀，以斜切的方式切断茎部。」

    秋山透过莱滋的身体，指导爱美该如何使用花艺刀。首先是利用丽莎蕨等叶子盖住花泥与竹篮周围。尽管爱美的动作很生疏，但都有依照指示动作。

    「要选什么花呢？」

    「记得嘉德丽雅兰花很美吧？」

    「嘉德丽雅兰花很贵，给人一种土财主的感觉，我不太建议。」

    最后决定主花是玫瑰。将粉红色玫瑰的刺削下后，以等距离的间隔插在花泥上。

    「以玫瑰确定好雏形后，接下来就用四季康乃馨来装饰。」

    「我推荐这个双色龙胆花。」

    佐竹拿了龙胆花过来，但是爱美摇摇头，回答说「这边没有那种花」。

    「我在考虑的花朵有……」

    爱美开始解释手边有的花朵。

    「感觉颜色有点偏多，会让人觉得眼花撩乱。」

    在被秋山打回票之后，爱美逐个将四季康乃馨插在花泥上。

    「啊～不是这样，开花的要放上面，花苞则放下面，这样才抢眼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你说反了吧，开花的放下侧才好啦。」

    佐竹插嘴提出其他意见，爱美听见后，歪著头露出不解的表情。

    「你叫做爱美是吧？我建议以鲜艳的颜色为主。」

    「不对，应该要以淡色系为主吧？」

    秋山向佐竹提出反驳。待在一旁的爱美，转眼间已在盆栽里插上一朵小小的嘉德丽雅兰花。

    「啊，我说过别用嘉德丽雅兰花了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这朵既小又可爱，我想应该不会影响整体的观感。」

    「总觉得配色有点跑掉了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确实会变得没有立体感。」

    当秋山与佐竹准备调整盆栽时，旁边传来一道微弱的声音说：「吵死了。」

    这道声音来自于爱美。

    「嗯？所以这里要……」

    「就算你们说这么多，我也听不懂啦！」

    爱美气愤地大喊出声。

    「没那么复杂，就是所谓的配色。」

    「因为我妈妈就是喜欢这个颜色，总之你们都闭上嘴巴！」

    秋山迫于无奈，只得让爱美自由发挥，但秋山还是忍不住提出建议，导致两人不断爆发口角。爱美出乎意料地十分固执。

    最终，爱美使用大量的花朵，完成一个巨大的盆栽。

    「真是太可爱了，妈妈应该能感受到我的心意吧。」

    爱美天真地表现出欣喜之情，站在一旁的秋山小声说：

    「希望令堂别感受到我的怨念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才怪，把气氛搞砸的人是你吧，明明你从来没插过花。」

    确实把钱交给佐竹后，秋山手边只剩下一个不知该送谁的盆栽。经过一阵思考后，他决定把盆栽送给莱滋。

    在道别之际，尽管结束模仿程序的莱滋有收下盆栽，但却回了一句「AI也对于花艺有一套评分标准，此盆栽的分数很低」，然后捧著盆栽踏上归途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秋山坐在自家公寓的窗边。对侧的大楼反射著夕阳，让些许阳光照进室内。不过对于这个房间来说，仍是难能可贵的日照。

    秋山已有三天没见到爱美。原因是花店的打工十分忙碌，再加上爱美似乎也有其他要事。明明只有三天，但光是三天不见，秋山就觉得自己的内心出现一大片空缺。

    透过莱滋与爱美进行交流，秋山是真的感到很开心，不过与此同时，又有一股焦虑感油然而生。他很想更加拉近彼此的距离……

    只是爱美似乎仍旧没有勇气与秋山见面。此事令秋山觉得不太对劲，让爱美这么畏惧的理由到底是什么？

    此时传来一阵敲门声，秋山抬起头来。

    是神田吗？其实前天晚上，秋山与大学朋友在房间里喝酒，但他觉得神田的脾气异常火爆。即使没有深入追问，依然能肯定他有心事。

    秋山开门一看，不禁瞪大双眼。原来站在门外的人是莱滋。

    「爱美……是莱滋啊。」

    「您很失望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没有这种意思，单纯很讶异而已。」

    机器人来家中拜访自己……这已是第二次了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要进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可以吗？那我就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莱滋鞠躬行礼后，一脚踏进玄关。她手里拿著购物中心的超市袋子，难道是打算以朋友的身分，来帮自己做晚餐吗？

    莱滋站在玄关处，目不转睛地看著室内。秋山这才回过神来，将散落一地的杂志扔到矮桌底下。那是大学朋友来这里玩时，没有带走的成人杂志。

    「这里真是一片凌乱，垃圾桶里装著泡面碗、成人杂志与啤酒空罐，而且没有垃圾分类……」

    「咦，你说了什么？」

    莱滋在嘴里念念有词。在秋山哑然失声时，莱滋忽然回过神来，眨了眨眼睛说：

    「我不小心说出口了，不过我只把视觉情报传送给对方的机器人，请您不必担心。」

    「传送？」

    秋山有股不祥的预感。

    「就是爱美小姐。她很担心您的生活起居，因此决定介入此房间的状况。」

    「先等一下，该怎么说呢？这有点……」

    「您想拒绝吗？」

    「那个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而是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……」

    秋山这才回想起来，之前与爱美聊天时，她很担心秋山过著三餐只吃速食的生活。需要我做菜给你吃吗？在听见爱美如此提议时，秋山还以为是在开玩笑。

    「但是这里不在测试区内吧。」

    「爱美小姐的机器人为了尽可能减少情报误差，目前位在爱美小姐的家中。」

    「它跟你一样去拜访爱美的住处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爱美小姐买了一台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听起来是很简单，但是机器人的要价并不便宜，再加上人格等问题，购买的手续极为繁琐。不光只是资金，公司还会针对家世等要素进行综合考核。换句话说，爱美她家的条件足以通过考核吗……？不对，她家可是都能买下一栋别墅了。

    「因此，AI首先会将住处的资料数位化，提供给机器人学习。爱美小姐的机器人，目前已能一如在测试区那样在家中活动。于是，爱美小姐才会决定来拜访秋山先生的住处。」

    爱美这三天特别忙碌的理由，原来是为了这件事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方便立刻开始吗？」

    「等等，我先打扫一下。」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爱美小姐表示，像这样乱糟糟的反而更好。」

    莱滋似乎决定将身体交给爱美操作。

    「由于两间房子的空间有所差异，总觉得会陷入混乱。」

    「要从玄关开始吗？」

    站在玄关的莱滋，慢慢闭上双眼。看来是设定成爱美来到秋山家中。

    「喂，爱美应该看不见这房间的惨状吧。」

    「爱美小姐这次也会一并使用VR装置。」

    她居然为此花了那么多钱──秋山感到十分傻眼。

    「请放心，因为涉及个人隐私，所以画面会加上柔焦处理。无论是秋山先生的脸，或是那些色色杂志，都会变得很模糊。」

    「我明白了，就相信你说的柔焦处理……开始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已经做好觉悟，毕竟爱美不惜做到这种地步，也想来这个房间。

    「那就开始了……」

    当莱滋睁开双眼的瞬间，秋山立刻认出她已变成爱美。

    爱美用力眨了眨眼睛，开始观察秋山的房间，接著因为她的身体摇了一下，秋山连忙上前扶住爱美。

    「啊，对不起，我还有些不习惯。」

    爱美一脸害羞地靠在秋山身上。

    「本尊的你没事吧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多亏你──多亏机器人扶著我。」

    深入追问后才得知，爱美是使用配戴型的VR装置，身上穿著VR装置的护目镜、鞋套与手套等装备。爱美羞涩地笑著表示，从旁人的角度来看，自己就像是在房间里原地踏步。

    「你放心，我无法看清楚房间内部。感觉上跟3D模组没两样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请进。」

    「打扰了。」

    爱美靠在秋山的身上，然后将凉鞋脱下来。简易VR装置无法做出复杂的行动，这部分应该是由莱滋辅助。

    「我是想来向你道谢的。妈妈收到那个盆栽时，真的非常开心。尽管我插得不好看，仍有将心意传达出去。多亏秋山先生你，总觉得跟妈妈拉近了一些距离。」

    「那是多亏花才对。」

    太好了，看来爱美有将温柔的思念传达给母亲。

    「那么，首先就来打扫吧。」

    爱美借用莱滋的身体，慢慢走进秋山的房间内。

    「没关系，我自己清理就好。」

    「会自己清理的人，是不会让房间变得这么脏的。」

    爱美将大型垃圾放进垃圾袋里，不过她在判断垃圾时却莫名费时，动作也很僵硬。

    「昨天有朋友来我家喝酒……那也是他们留下的。」

    爱美看著从矮桌底下拿出来的杂志，不解地偏著头。

    「话说回来，感觉上交给莱滋来清理会比较快。」

    爱美不悦地瞪著秋山。

    「机器人不是帮佣，而且我亲手做才有意义。」

    爱美确实将垃圾分类，而且动作随著时间越来越俐落。

    「记得不要喝太多酒喔。」

    「我会注意的。」

    由于秋山家中没有吸尘器，因此爱美先用扫把清理榻榻米，接著再用抹布擦拭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的头发不会很碍事吗？」

    莱滋的长发几乎把脸遮住了。

    「啊，其实我是短发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先把头发绑起来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拿条橡皮筋，随手帮莱滋把头发绑起来。只是秋山觉得莱滋似乎有一瞬间变回原本的人格，轻轻地啐了一声。

    「呼～好久没有用抹布擦地板了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就可以了……嗯？」

    秋山连忙将目光移开。这就是爱美与莱滋在感知上的落差。

    「那个，爱美你现在是穿牛仔裤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，是啊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，其实莱滋是穿裙子喔。」

    「咦、不会吧，对不起！」

    爱美连忙将无防备张开的双腿并拢。

    「不、不要紧的，反正是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面对满脸羞红的她，秋山再次移开视线。他不清楚这算是看见爱美的内裤，还是莱滋的内裤，真要说来是自己究竟在搞什么……

    「啊，我把垃圾拿去丢。」

    尽管这里是一栋老公寓，仍有设置垃圾回收箱，让人随时都能倒垃圾，于是秋山抱起装满垃圾的垃圾袋，朝著外头走去。

    ……冷静点，在房间里的是名为莱滋的机器人。纵使本尊是爱美，不过对她而言就跟打电玩没两样。

    秋山调整好呼吸，重新返回房间时，发现爱美正望著屋内的组合柜。秋山立刻意识到自己的疏失，原因是前女友的照片就放在组合柜上。

    她应该没发现那是前女友的照片吧？拜托，现在就只能相信柔焦处理了……

    「那张照片是我老家养的狗。」

    「对不起，虽然我看不清楚照片，不过系统有注解是『前女友的照片』。」

    秋山无言地望著天花板。怎么会有如此高端却又多余的系统？重点是这么一来，替画面加上柔焦根本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「该怎么说呢？单纯是我懒得整理，才会放在那里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「我看还是拿去扔了吧。」

    「可是把照片扔掉，又有点……」

    现场陷入一片沉默。秋山不懂这种时候该做何反应。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就交由我来保管吧。」

    此时忽然传来莱滋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这些照片由我保管，我会以恰当的方式进行处理。那么，请两位继续。」

    突然介入的莱滋，把照片收进口袋里。

    「啊，我该怎么办才好？」

    爱美因为莱滋的行动而慌了手脚。毕竟这情况类似一个身体里有两个人格，让人不知该如何应对。秋山见状，不禁笑出声来。

    「无妨，我是真的忘了有照片放在那里。自从认识爱美你之后，我早就忘了前女友的事情。」

    秋山彻底忘了前女友的照片还放在那里，并且发现自己是直到此时此刻才终于想起这件事。是爱美填满了他心中的空洞，不对，是替他消除了心中的空洞。

    「那就当作是这样吧。」

    爱美发出铃铛般的轻笑声，从地上站起来，接著似乎准备做菜，于是将围裙穿上后，就朝著厨房走去。

    「以后就改放爱美你的照片吧。」

    爱美没有回应，就只是伫立在厨房里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不喜欢拍照，就连以前的照片也扔掉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不禁倒吸一口气，那是能表现出当事人沉重心情的音调。难道机器人的声带，能够发出如此复杂的声音吗……

    面对伫立于厨房内的爱美，秋山慢慢走到她的身边。爱美将手放在瓦斯炉的开关上，没有进一步的动作。

    「咦，我没办法点火……」

    「想必是限制器的关系，机器人被设定成不能做出危险行为。」

    无论是将瓦斯炉点火，或是使用菜刀，应该都被系统禁止。

    「对喔，毕竟闹出火灾就太危险了。」

    ……火灾。

    秋山的背脊窜起一阵恶寒。无论是爱美为何不愿跟自己见面，以及舍弃昔日照片的理由，其实秋山一直非常在意。

    「……我在那场火灾中，失去了我自己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的音量细如蚊蚋，犹如在心中的窃窃私语，不过机器人仍接收到这条讯息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接下来几天，秋山与爱美都没有相约见面。

    理由纯粹是打工太忙。尽管当时的事情仍让两人觉得有些尴尬，但是彼此的关系并没有变化，反而慢慢拉近双方的距离。

    秋山刚从葬礼会场回来，将小货车停在花店后方。其实花店的业务，也算是葬仪社的外包商。在守夜开始前帮忙装饰鲜花，告别式结束后负责清理鲜花与祭坛。

    「幸好是一场气氛开朗的葬礼。」

    佐竹从副驾驶座走下来。

    「哪里开朗了。」

    「年过九十可谓安享天年，既然人终有一死，不如就以开朗的心态帮忙送终啊。」

    虽然佐竹的说法略有不妥，但是人生已无遗憾之人的葬礼，气氛确实不会很沉重。在场亲人之间的气氛也很和睦，让他们工作时的心情也更为轻松。

    「年轻人过世就会很悲伤，比方说少女死于交通意外的葬礼，一连三天都会感到心情沉重。」

    「啊～确实比起那类葬礼，今天的气氛算是开朗多了。家属致词时，甚至还会开点玩笑。」

    当秋山从小货车的货台上卸货时，发现一名男子站在花店前。

    「……喂，神田。」

    那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就是神田。他心不在焉地看著摆放在店门口的祭拜用花束。

    「你怎么了？想买花吗？」

    「嗯。」

    神田的态度比以往更加畏缩。秋山立刻察觉他有心事。

    「美纪小姐呢？」

    四处不见总是跟在神田身边的那位女孩子。神田露出有气无力的笑容，将已经绑好的祭拜用花束拿在手上。

    「我们分手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僵硬地咽下口水。当自己飘飘然地与爱美约会时，神田竟然跟女友分手了。只是秋山说什么都难以相信。

    「不会吧，你们明明看起来是那么恩爱啊？」

    秋山避免与神田四目相交，在接下祭拜用花束后，随手替茎部修剪长度。

    「她跟打工地点的正式职员相处得还不错，听说对方多次在她出错时从旁帮忙，于是两人越走越近，后来那个人买了一束玫瑰花跟她告白。」

    「这样啊……」

    所以是美纪想换男友？只是秋山实在不觉得美纪会做出这种事。

    「虽说是一束玫瑰花，但那里面就只有一朵玫瑰，其他都是缕丝花，很可笑对吧。当我嫌对方真穷酸时，美纪却提出反驳，认为这才是贴心。」

    「你们真的分手啦？」

    「分手了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要陪你喝一杯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已经没放在心上了。」神田拍了一下秋山的背部，「毕竟和她走在一起，就跟七爷八爷一样很受人瞩目，步伐也难以配合，简直就跟带侄女逛街没两样。」

    「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，你尽管说喔。」

    「有空帮我安排一下联谊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包装好的祭拜用花束交给神田，接著取出钱包。记得那东西应该放在这里……

    「神田，就当作是我帮忙介绍的，你可以去这里看看。」

    秋山取出芙蕾德莉嘉研究所的恋爱模拟游戏卡片，交到神田手上。

    「这里能帮助你转换心情的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我明白了。」

    神田粗鲁地把卡片塞进口袋，轻轻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去。

    看著神田的背影，秋山不禁感慨，如此恩爱的两人也这么容易就分手了。一想到这里，就让他感到害怕。自己和爱美到现在都尚未直接见面，想必关系更加脆弱吧？自己对于爱美根本所知甚少……

    能拜托有沙提供使用者的资料吗……不行，不能这么做，自己不该采取这种卑劣的手段。如果想知道，亲口向当事人打听才合情合理。

    秋山对于爱美的事情了解不多，就只有姓名、年龄、住址以及别墅的遗址。话说回来，她曾说过自己以前住在这附近……

    「佐竹先生！」

    「喔，你干嘛啦？」

    正在收拾道具的佐竹，被秋山吓了一跳。

    「你在三年前经手过年轻女性的葬礼吗？是在火灾中过世的。」

    除了拜托葬仪社以外，应该查不到这类资料吧。

    「我不确定是否为三年前，但我好像有经手过……或许能在那里面找到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指的是相片集，装饰在祭坛上的花朵，都会拍照留存下来。

    秋山收拾完毕后，开始翻阅相片集。记得那栋别墅发生大火，是在三年前左右……

    秋山翻阅相片到一半时，忽然停下动作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停留在某张照片上，死者的名字叫做舞香。秋山想起在别墅大火时，爱美曾脱口叫出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秋山看见装饰在祭坛上的照片后，有了十足的把握。即使祭坛上的照片小到看不清楚，但是露出笑容的她……就是爱美的姊姊。爱美在那场火灾中失去姊姊。那场火灾就是如此严重。就是因为别墅发生大火，爱美才失去了最宝贵的事物，并且受到伤害。

    秋山的心脏用力震了一下。

    火灾发生当时，爱美身在何处？一般来说就是跟姊姊在一起。爱美因为那场火灾……

    ──失去了我自己。

    爱美之所以排斥拍照，甚至舍弃过去的照片，是因为……

    「……烧伤。」

    恐怕是爱美在烧伤后，失去了自己原有的相貌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『我想改变──女孩子们最容易落泪难过的季节。』

    车站的看板上，张贴著CURE幸运物的广告。

    秋山觉得夏天的时间总是特别短暂。八月已迈入后半段，尽管街上仍被闷热的酷暑所垄罩，不过一到下午，就会掺杂著稍纵即逝的凉爽秋风。

    「好像快下雨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看得出来吗？」

    「只要抬头望向天空，系统就会注明降雨机率。」

    爱美轻轻一笑。

    秋山与爱美多次利用莱滋的身体出来约会。双方的距离若即若离，两人能感受到彼此都对这个状况有些焦虑。无论两人多么接近，依然无法改变机器人阻隔在中间的事实。

    「那我们快走吧。」

    两人走向秋山的住处。

    在测试区用餐，等活动结束后前往住处，他们的约会就是不断重复以上流程。原本招待情人未满的女性至住处，也是不得不踏入的一个阶段，不过秋山一想到对象是机器人，心情就比较轻松。以此角度来说，这个系统也算是能让男女双方快速拉近距离。

    只是想成为真正的情侣，依然有著很大的阻碍……

    秋山牵著爱美的手，搀扶她走上公寓的楼梯。每当接触到那冰冷的矽胶肌肤，秋山就会感到一阵焦虑。

    当两人进入房间谈天说地时，忽然听见了雨声。他们维持著对视的姿势陷入沉默。已经彻底清扫过的房间里，可说是一尘不染。

    秋山望著爱美的脸庞，觉得自己已经完全理解她心中的恐惧，于是下定决心要承担这件事。无论火灾造成怎样的结果，他都能够接纳爱美的一切。

    接著秋山耐心等待爱美主动坦白，不过爱美迟迟没有开口，彷佛想逃避秋山的视线般，就只是默默低著头。看著这样的爱美，秋山感到胸口一阵纠结，甚至觉得爱美根本不相信自己。

    「我去泡茶。」

    爱美像是想逃离这股沉默般地站起来，走进厨房后，她按下热水壶的开关，直到水烧开前都待在那里。

    秋山走进厨房，注视著热水壶的爱美就站在里面。看见那道十分瘦弱的背影，秋山一把将对方拥入怀里。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？」

    爱美身子一抖，但却没有抵抗。

    「无论发生任何事，我都能够接受的。」

    热水壶的水已经烧开，爱美仍没有反应。

    「……真的可以相信你吗？」

    爱美转身看向秋山。自己已经接收到爱美从过去到现在的情感，事到如今不能回头了。

    「你可以相信我，所以我们见面吧。」

    秋山温柔地抱住爱美。爱美没有抵抗，委身于秋山的怀里。秋山温柔地抚摸爱美的身体，以指尖抚摸她的头发，然后轻轻抬起她的下巴。爱美闭上双眼，两人的唇瓣交叠在一起。只是爱美那冰冷的嘴唇，令秋山瞬间回过神来……

    「你在哭吗？」

    爱美的双眼流下泪水。

    「我没有哭，而是感到很高兴。」

    但是爱美的表情仍然冰冷无比，接著她用双手推开秋山。

    「……停下来。」

    这股声音并未带有一丝情感。

    「您真是太随便了，我还是第一次被人以如此粗鲁的方式，糟蹋自己的身体。」

    「莱滋？」

    莱滋双手掩面，开始哭泣。

    「我是真心对爱美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是这样的！我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转身痛哭。秋山不懂发生了什么事。难道落泪的人不是爱美，而是莱滋吗？为何身为机器人的她会哭泣？

    莱滋已切断与爱美的连线，持续落泪哭泣。不管秋山如何向她搭话，换来的回应只有沉默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，莱滋拒绝协助秋山与爱美的交往。两人之间，就这么产生了一个大洞。

    尽管他们利用芙蕾德莉嘉的电子邮件来取代双子星系统，只是规章繁琐的电子邮件系统，令人难以传达自己的心情，完全没有让彼此联系在一起的感觉。

    随著这种焦虑的时光逐渐流逝，秋山担心再这样下去，两人终于拉近的距离会慢慢疏远，但他对此又无能为力……

    秋山前往测试区寻找莱滋，最终仍是一无所获，彷佛AI联手将莱滋藏起来了。

    秋山忽然想到……该不会是AI在隐瞒什么？

    莱滋当时的态度十分诡异。比方说秋山与爱美过于接近，才发生遭到限制的情况，所以进行限制的就是AI才对。

    意思是他们的恋爱，受到AI的管理吗……

    秋山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气来。事实证明他们的恋爱，一直遭受不懂情感的存在所管理。对整件事抱持疑虑的秋山，就这么度过一段时间。

    在夏天即将结束之前，秋山做出一个决定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「恋爱模拟研究所发展得很顺利。根据我听来的消息，感觉上并没有任何可疑之处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有沙相约在速食店见面。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我觉得是AI失控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爱美的恋爱被强行制止，背地里肯定有问题。

    假如AI插手控制人类之间的恋爱，这情况应该很危险吧？只因为是谈恋爱而置之不理，等到AI开始控制人类的行动……

    「但是芙蕾德莉嘉的配对率，也没有达到百分之百。单纯只是引发话题的广告标语罢了。」

    话说回来，听说神田接受秋山的建议，为了转换心情跑去参加恋爱模拟游戏。根据神田表示，他有跟对象一起玩经典游戏机台，或是营造出两人前往神田住处的情境，享受一段美好的交流。因为系统帮他找到新对象，所以应该有成功转换心情吧。

    「但是我并不想全权交由AI来帮忙谈恋爱。」

    现阶段别说是与爱美见面，就连直接交谈都办不到。尽管之前有透过莱滋产生交流，不过平时就连发送电子邮件，也要经过芙蕾德莉嘉。

    在失去莱滋的瞬间，两人的关系随即破了一个大洞。秋山这才惊觉，那个大洞早从一开始就存在著。他就只是透过交谈，以及利用机器人进行接触，自以为跟爱美变得很亲密。不过事实上，两人之间仍相隔著一大段距离。

    秋山明白爱美是基于某个理由，才畏惧跟自己见面。

    因此，AI才会更加谨慎地促成这场恋爱吗？难道莱滋做出的奇妙反应，也是其中一环吗？倘若真是这样……AI只是在多管闲事。

    「现在回想起来，当时我无法见到爱美也很奇怪。」

    这里指的是爱美来东京领取记忆当时。秋山原本坚信自己必定能见到爱美，但却因为阴错阳差而未能如愿。

    那个时候，假如秋山赶上前一班电车……他忽然想起，自己在车站前差点撞到一台机器人。要不是这样，自己肯定能赶上那班电车。那该不会是AI故意妨碍吧？

    「我去去就来。」秋山从座位上起身。

    「你要去哪？」

    「神户。」

    秋山再也按捺不住。想要填满两人之间的空缺，就只能直接见面。他要的不是矽胶的触感，而是想感受爱美的体温。

    「阿秋，你并不知道爱美小姐的住址吧。」

    「我应该能猜出来。爱美曾跟我分享过自己从车站走回家时，一路上看到的街景。只要到了现场，我就能认出来。」

    「至少先透过电子邮件问问看如何？」

    「芙蕾德莉嘉的电子邮件，会自动屏蔽这类单字。」

    还有可能会因为AI介入而遭到窜改，所以秋山只能采取行动。他今天之所以跟有沙约在测试区外的餐厅见面，也是为了对抗AI。

    「真是的，你每次一做出决定就会立刻采取行动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我有件事想拜托有沙你帮忙。」

    有沙气呼呼地说出一句「真受不了你」，接著拿出一个粉红色的钱包。由于秋山的工资都是月底支付，因此现在是他手头最紧的时候。

    「我相信一定能见到爱美，而这并不是机器人打造出来的命运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都跟自己的外甥女借钱，就别在那边耍帅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在有沙的目送之下，迅速穿过剪票口。

    一路上都没有被车站前的机器人干扰，顺利搭上电车。

    秋山望著不断流逝的景色，陷入沉思。自己说什么都想在今年夏天见到爱美，若是等到季节转变，他觉得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会跟著改变。

    而且无论如何，都不能一直受到AI的控管。自己不可以相信机器人眼中的那条红线。它们只注意数值化的资料，甚至就连人类的情感也想一并管理。

    秋山在新宿站下车，前往中央线的月台。新宿站里人山人海，行人呈现乱数移动，产生庞大的情报量。但是秋山认为，即使在这种情况下，他也有自信能从中找出爱美。

    秋山转乘中央线，直奔东京车站。

    靠在车门上的秋山，伸手摸著口袋里的手炼。这条手炼是当初和CURE埋在一起的，而秋山买的手炼，则是戴在莱滋手上。AI甚至能预测出秋山会购买这条手炼……

    ……嗯？秋山突然注意到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爱美应该没有手炼吧？但在购物中心的顶楼时，她曾经很珍惜地抚摸手腕。秋山取出口袋里那条蓝色手炼。这是怎么回事？如果爱美真的也有一条手炼，这个第三条手炼是怎么回事？

    秋山再次望向车窗时，震撼到几乎忘了呼吸。

    电车此时停在车站的月台里，对向电车刚好也驶进月台，秋山的目光被对向车厢吸住了。该车厢窗边站著一名女性，她头上戴著一顶帽檐较长的淑女帽，让人无法看清楚相貌。但是，秋山一直以来接触的就是那道身影。包含这些细节在内，莱滋全都完美重现出来。

    ──是爱美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秋山也提醒自己要冷静。爱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，毕竟她应该住在神户才对。

    ……难道爱美也想来见秋山吗？

    自从莱滋拒绝配合后，两人再无机会接触。尽管只是重新回到仅凭电子邮件的方式互相联系，不过秋山再也无法忍受，以这种单薄到只有几位元组的情报来交流。假如爱美也抱持相同的感受呢？

    一想到这里，秋山深信他们果然心意相通。在同一个时间点，做出一样的举动。

    秋山用手掌拍打车窗，只是对向电车已经发车。

    秋山回神后，连忙准备下车，可是车门却在最后一刻关上了。秋山抹掉额头上的汗水，开始思索。爱美准备前往秋山居住的都市，不对，或许是正准备去他家。纵使秋山未曾说过自家的地址，但仍有透过莱滋，与她一起从车站走到住处。

    秋山瞪著车门，希望电车赶紧抵达下一站。由于这个班次是快速电车，因此下一站会是四谷吧？

    ……先冷静下来。

    秋山大口深呼吸。现在还有机会追上爱美。倘若顺利的话，两人将会在新宿碰头。比起这件事，有另一个问题更为重要。

    就是自己能否坦然接纳爱美。

    秋山已做好承受一切真相的觉悟。即使爱美因为烧伤，失去了昔日的容貌也无所谓。

    想必爱美也相信秋山能够接纳自己，才会来到东京。

    电车驶入车站，秋山快速跑过月台，等待回程的电车。明明只是短短三分钟，却令他觉得时间特别漫长。

    沿著原路返回后，秋山在新宿站下车。他穿过人群，快步跑向转乘的月台。时间相差大约十五分钟左右，爱美应该已经搭上前一班电车了。

    ──没问题的。

    秋山用力呼出一口气。这次的擦肩而过，再再证明两人的缘分匪浅。而且秋山是在东京的人群中，顺利发现爱美的身影，最后就只剩下将她拥入怀中。至此，时间与距离皆有落差的交流，就会宣告结束……

    秋山搭乘驶入月台的电车，准备返回自己所住的城市。

    现在只剩下做好觉悟。无论如何，自己都要接纳爱美。

    ……原因真的是烧伤吗？

    秋山冒出以上疑问。爱美说的失去自己，当真是指容貌吗？

    但是不管秋山怎么想，都只得出这个结论。爱美之所以会这么畏惧见面，秋山实在想不出其他理由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爱美为何要取回自己舍弃的记忆？当初是她亲手埋进土里，甚至将转移资料的机器人也舍弃了。明明是自己舍弃的情报，为何她又想重新拿回来呢？

    ……只要见面就明白了。

    秋山与爱美已经没有其他选择。光是打造出完全契合的拼图，根本毫无意义。必须将拼图组好，完成应有的图案。

    随著电车逐渐接近目的地，秋山的心情跟著冷静下来。再过不久，前往别墅寻找昔日回忆的旅程，即将迎向终点。

    不对，这是起点，两人真正的关系，现在才正要开始。

    难道AI已经预测到，爱美会来拜访秋山吗？既然如此，是因为秋山对AI抱持厌恶感，想要摆脱AI的支配，才会造成眼前这微小的误差吗？

    那种事怎样都行。即使红线是AI牵起的也无所谓。总之，请让这条即将断掉的红线相连在一起吧……

    电车驶进秋山住处附近的车站。秋山走下月台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别奔跑，不要打乱自己的呼吸。

    秋山有预感，即使不必奔跑也能见到对方。与自己紧紧相连的女性，就在这个城市里。

    秋山步出车站，来到种著榉树的林荫步道。

    即使现场人来人往，秋山仍一眼发现，那名头戴一顶帽檐偏大的淑女帽，身穿连身洋装的女性，像是抬头仰望榉树般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──是她。

    她是与自己心意相通的唯一存在。

    从树叶间洒下的阳光随风摇曳著。街上的吵杂声逐渐消失，秋山彷佛被该名女性吸引般，慢慢向前走去。纵使是后来才牵起的红线，仍将两人联系在一起。

    女性朝著这边看过来。秋山因为直视阳光的关系，眯起双眼。

    两人的距离逐渐缩短……最后只剩下三十公分的距离，面对面看著彼此。

    「爱美。」

    秋山呼唤她的名字，同时牵起对方的手，不过她的手异常冰冷。

    秋山看清楚伫立在眼前的女性后，不禁当场愣住。因为眼前的她不是爱美，而是莱滋。莱滋让秋山握住自己的手，但表情却十分冷淡。

    秋山的心脏用力跳了一下。

    位在车道对侧的步道上，站著另一位与莱滋有著相同打扮的女性。漫步而行的她，逐渐与另一名男性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……

    那位女性就是爱美，至于和她相拥的男性是──神田。

    为何神田会在这里出现？为什么神田会和爱美面对面站在一起？

    秋山的脑袋一瞬间转不过来，就这么茫然地愣在当场。他无法将眼前的光景与情报连结在一起，甚至以为自己的脑袋短路了。

    全身僵硬的秋山，目不转睛地看著这幅景象。那位女性是爱美，左手上戴有一条蓝色手炼，而且容貌……十分漂亮。

    她脸上没有一丝烧伤的痕迹，是名美丽的女性。

    「爱美……」

    街上回复原有的喧嚣。秋山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，但随即被其他噪音冲散了。

    秋山想走向爱美，却忽然失去平衡，因为莱滋紧紧握住他的手。

    「别走。」

    莱滋如此说著。

    看著相拥的爱美与神田，简直就像是两块完美契合的拼图。爱美宛如将一切都托付给对方般，让神田抱在怀里。

    秋山终于恍然大悟，他们才是被红线相连的两人……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自己又算什么？为何自己会伫立在这里？秋山感到双腿发软，再也站不住，接著他浑身虚脱，倚靠在莱滋的身上。

    「为什么？」

    因为急著奔向未来，所以红线才断掉了……

    一阵强风吹过成排的榉树，树叶彷佛波浪般摇曳著。原先色彩缤纷的林荫步道，随著时间逐渐化为黑白。秋山忍住心中的痛楚，再次把目光移向爱美。

    但是再也找不著两人的身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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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4 握住红线迈向未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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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夏日宣告结束，季节迎向秋天。

    秋山不知道该如何填补心中那被凿开的空洞，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虚度光阴。原先还会产生强烈痛楚与苦闷的胸口，如今已不复存在。他的情感被人连根拔起全带走了。

    那天在林荫步道上看见的女性，很明显确实是爱美。至此，秋山再也不能透过芙蕾德莉嘉，发送电子邮件给爱美，应该是该帐号已经暂停使用了。

    秋山无法将思绪整合起来。最后无法将红线接起的那一刻，秋山在今年夏季经历的一切，全都跟著消失了。

    尽管已不再心痛，当时的光景仍历历在目。爱美与神田拥抱在一起。秋山之所以无法采取行动，是因为他已经认清现实。认清与爱美相拥的人，并不是自己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与爱美相处的那段时光，又算是什么呢……

    难道是处罚吗？是忤逆AI的惩罚。因为秋山受够了AI安排的命运，执意前去与爱美见面，所以上帝才对他做出制裁吗？

    秋山重复著打工结束后返家的单调行动。他的脑中呈现一片空白，犹如填鸭作业般过著相同的生活。

    一段时间后，秋山也不去打工，一人关在房间里不肯出门。像是一台机器人似地埋头念书，或是听收音机打发时间，成天期盼著大学赶紧开学。

    添购伙食时，秋山不会前往位在测试区内的车站附近，也拒收姊姊跟有沙送来的餐点。他不吃美味的食物，若是单纯想充饥的话，只需速食品就足够了。

    秋山今天也窝在昏暗的房间里，坐在窗边倾听雨声。

    墙上的月历仍停留在八月。房间里有著成堆的泡面空碗。之前和爱美一起清理的房间，又变回原先的模样。他或许是为了消除与爱美有关的痕迹，才故意弄得这么脏也说不定，不对，别说是痕迹，这里打从最初就一无所有……

    在雨声中，夹带著一阵敲门声。

    秋山没有理会，继续望著窗外，随后又传来一阵敲门声。大概是有沙吧，明明都说过不必送餐点来了。或许她是对于自己介绍秋山参加恋爱模拟游戏一事，感到十分内疚吧。

    「门没锁。」

    秋山已经不在意恋爱模拟游戏的结果，即使找出失败或系统漏洞的原因，也已是覆水难收。断掉的红线，已经无法重新接上了……

    传来开门的声响。

    房间里一片昏暗，有沙并没有打开电灯，不对，虽然来人有发出声响，但秋山却感受不到活人的气息……

    他扭头望去，站在眼前的人竟是莱滋。

    「你来做什么？」

    「请您听我解释。」

    「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。」

    秋山再次看向窗外，但是莱滋依然没有离开。

    「那是AI安排的结局吧。」

    莱滋没有开口反驳。

    想必是系统找到与爱美更为契合的对象，因此AI才会改变方针，把爱美与秋山的记忆，调整成爱美与神田的记忆。

    此方法确实可行。毕竟秋山与爱美的恋情，原本就是始于一起分享那些有所落差的回忆。因此，只需对神田做出相同的事情就好。

    而且秋山与神田的生长环境很相似，无论是年纪或就读的大学，甚至是有外甥女以及受失恋所苦的情况都一样。知晓这点的AI，斩断了秋山与爱美的红线后，将爱美与神田绑在一起。

    「爱美的对象是何时变成神田的？是在我推荐神田参加恋爱模拟游戏之后吗？」

    神田参加完模拟游戏，经AI分析后，认定他更适合跟爱美在一起。既然如此，起因就在于秋山自身的行动……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是从更早开始。」

    秋山皱起眉头。更早是指什么时候？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您推荐神田先生参加恋爱模拟游戏一事，也在AI的预料之中。倘若阴错阳差没能成真，神田先生也会因为测试区内的机器人得知此事。而且，这条红线打从一开始就绑在神田先生身上。」

    「岂有此理，神田那时才第一次参加模拟游戏喔。」

    「即使不在研究所里，AI也能取得情报，毕竟这个街上有设置测试区。」

    神田多次与前女友在车站前约会。难道AI就是藉此储存相关情报吗？如此一来，AI的恋爱模拟游戏已延伸至研究所之外的地方了。

    「与爱美小姐最契合的对象，并不是秋山先生。这条红线打从一开始，就是绑在神田先生的身上。」

    「所以说，我只是被利用来收集资料啊。」

    想要促成恋爱，必须拥有双方的情报。为了收集爱美的情报，AI安排让秋山扮演这个角色。说他在恋爱模拟系统中得出良性反应，也同样是漫天大谎。只不过是在等待神田与前女友分手的期间，利用秋山来当成其中的联系罢了。

    无论是一起寻找过去，或是一起插花制作生日礼物，都只是在帮神田与爱美制造回忆而已。

    「……这还真的是神来一笔。」

    对于支配恋爱的AI来说，这就是最理想的一步棋吗？

    AI窜改了爱美与秋山的情报。每当爱美呼喊「秋山先生」时，事实上说的是「神田先生」。负责扭曲这部分的就是莱滋。莱滋让秋山持续与爱美约会，然后把这段记忆原封不动地交给神田。

    恐怕神田也有利用机器人进行假想约会，并且重现了秋山与爱美的约会过程，进而成为神田与爱美之间的回忆。

    这就是AI的恋爱观。它只会追求表面上最契合的恋爱，除此之外的事情丝毫不在意。它根本不懂秋山这种人所尝到的痛苦。

    「难道爱美都不觉得奇怪吗？」

    无论情报窜改得多么完美，爱美都是透过双子星系统与秋山进行交流。就算神田事后接收了这段记忆，但秋山的存在并没有消失，难道爱美不会发现第三者的存在吗？

    「爱美小姐势必会注意到秋山先生的存在，她知道寻找自己过去的人，并不是神田先生，因此才选择神田先生为伴侣，爱美小姐有著无法选你为对象的理由。」

    「这是为什么！」

    秋山情不自禁怒吼出声，莱滋随即陷入沉默。

    意思是爱美有察觉到秋山的存在，但仍执意装作不知道吗？明明是秋山挖掘出她的过去。话说回来，为何不是让神田来负责这件事？

    难道说，过去与现在的爱美有所不同吗……

    「只是被利用的我又会怎样？」

    秋山好不容易挤出声音。原以为已经消失的情感仍有残留，被痛苦所煎熬的心还残留在体内。

    「秋山先生您并没有被利用。」

    莱滋站在秋山的身边。她那张悲伤的表情，也是想强调出这种情感吗？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你看到的那条红线，究竟是连到哪里？难道过去的爱美，跟现在的爱美不一样吗？」

    难不成爱美有两位吗……

    被秋山握住手腕的莱滋，露出畏惧的表情。这让秋山一瞬间感到很困惑，但是机器人不可能会感受到疼痛或恐惧。

    「…………」

    莱滋张开唇瓣，但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秋山懊恼地咬紧下唇。他认为眼前的机器人是在体谅自己，是想安慰失恋的自己。

    秋山紧握住莱滋的手腕，一把将她推倒在地板上。就算触动警报系统也好，只要能让AI明白，人类不会如同系统演算那般行动就好……

    只是莱滋接下来的行动，彻底出乎秋山的意料之外。莱滋毫不抵抗，只是低声啜泣。难道自己的举动，也在AI的预测范围内吗？而且莱滋为了保护自己，装出了最适合的表情。

    当秋山摸向莱滋的衣服时，莱滋首次做出抵抗。

    「请不要对我动粗。」

    「先粗鲁对待他人的是你们吧。」

    心情已不再那么激动的秋山，先是发出一声叹息，便从莱滋的身上退开。他对于机器人在这种时候，仍在模仿人类的反应感到很排斥。恐怕是机器人无法伤害人类，所以程式设计成在面临这种状况时，会为了自保而流下眼泪。

    「请您对我更温柔一点。」

    莱滋解下连身洋装的肩带。

    「如果您想占有我的身体，请您喊出我的名字。」

    当莱滋站起来时，她身上的连身洋装随即滑落至脚边。

    秋山靠近身上只剩内衣裤的莱滋，把那件连身洋装捡了起来。

    「真可悲，我居然想利用一尊人偶，来抚慰自己失恋的心。」

    秋山把连身洋装塞到莱滋的手上之后，再次回到窗边坐下。

    伫立在原地的莱滋，慢吞吞地将连身洋装重新穿好。秋山望向室外，发现外头仍下著雨。

    经过一段时间，秋山扭头看向室内，莱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入夜后，雨终于停了。

    秋山感受著湿润的微风，陷入思绪之中。将怒火发泄在莱滋身上后，他的心情已稍微冷静下来。那股宣泄出来的情感，彷佛被莱滋带走了。

    接著秋山冒出一个想法。假使真的一如莱滋所言，AI并没有出错的话……

    当想要与爱美见面的心情不断变强时，秋山完全没去注意其他事情。如今回想起来，确实有好几处微妙的落差。

    秋山取得跟CURE埋在一起的那条手炼。

    首先这条蓝色手炼，是CURE先买来送给爱美，后来秋山也买了一样的手炼当礼物。换言之，一条在莱滋身上，另一条则在这里。

    既然如此，为什么爱美也有一条呢？

    而且她不愿与自己见面的理由又是什么？

    明明脸上没有烧伤，为何会对于见面一事感到如此犹豫？

    难道这也是AI捏造出来的……？不对，不是这样。即使与爱美来往的电子邮件，全都经过芙蕾德莉嘉，不过窜改内容可是犯罪。爱美是打从一开始就很害怕与秋山见面，而这就是事实。

    秋山原以为是爱美的脸上有烧伤，但在实际见过后，却看到她的容貌十分完好，也没有故意穿著遮掩肌肤的衣物，身上各处并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。

    那么，她在那场火灾中失去了什么？

    其中最诡异的，莫过于秋山自身。

    ……这种感觉究竟是什么？

    当自己呼唤爱美的名字时，有一种终于完成拼图的感觉。那绝非错觉，当时的自己确实与爱美产生了联系……

    因此，当自己看见爱美与神田时，真要说来应该会立刻冲上前去才对。只是秋山在那个时间点，就已经死心放弃了，原因是他觉得那两人十分登对。

    此时，秋山的背脊窜起一阵恶寒。

    难道打从一开始，这些就已经是注定的吗？

    如果爱美的对象，打从最初就注定是神田呢？

    不过，所谓的最初又是何时？即使AI判定神田与爱美是天作之合，但他当时还有交往对象，就算后来分手了，也终究是偶然。

    ……倘若就连这部分，也并非偶然呢？

    假使神田的失恋也是AI所安排。AI能透过演算，彷佛下西洋棋那样去控制人际关系的话……

    如此一来，与神田分手的女友又是如何……？等等，说穿了是因为她有新对象，所以神田才会失恋。

    记得新对象是购买那束玫瑰的男子吧？假如佐竹在青年会的前辈就是这位新对象的话。

    秋山忽然想起，这名男子也曾说过自己失恋了。

    「啊～」

    秋山发出呻吟。难道秋山会跟女友分手，也是因为……

    AI真的能看见那条红线吗？正因为AI可以清楚看见，才能为人重新接上。为了让所有人类都得到幸福，帮忙绑好那条红线。

    不过问题来了，自己又是怎样呢？为何自己是孤零零伫立在原地呢？

    秋山站起身来，当他推开房门时，发现门把上挂著一个东西，是之前买给莱滋的那条手炼。

    秋山握住手炼，开始思考。自己应该早就知道结局了吧？单纯是自己没有勇气承受一切呢？

    秋山夺门而出，在下过雨的夜路上奔跑。自己的红线已在不知不觉中断掉了。既然如此，就只能亲手取回那条红线。

    走进昏暗的公园里，秋山慢慢接近眼前的铁网。

    铁网门上挂著一条已经解开的挂锁。秋山用力一拉，铁网门应声打开。门的另一侧，就是机器人的垃圾处理场。

    秋山走在漆黑的垃圾场里，寻找著自己的目标。

    「罗比？」

    罗比的家在哪里？包含自己前来归还饮料钱的那次在内，这已是第三次造访此处。

    秋山前进一段距离，虽然有找到罗比的住处，但却扑了个空。或许罗比正在工作吧。

    接著秋山绕了一阵子，终于发现那间仓库……应该就在这里了。

    穿过自动门，地板上摆满成堆的机器人。那些都是受损的机器人，而架子上则摆有各种零件。

    记得就在这里面……

    （秋山先生。）

    秋山觉得有人在呼唤自己，转过身去。在一片黑暗中，有个东西正在缓缓移动。秋山走近一看，发现一台箱型机器人在挥著手。

    「……罗比。」

    秋山走上前去，一把将罗比抱起。看来它终究还是成为了受损机器人的一份子。

    「我有给你一笔钱吧，去买自己的零件嘛。」

    拜此举所赐，秋山之前才需要向有沙借钱搭乘新干线。

    「谢谢您的好意。多亏您，有许多机器人都得救了。」

    「你也要买自己的零件啊。」

    「我的零件过于老旧，导致价格十分昂贵，因此我做出的判断，是去帮助能为人类带来更多好处的机器人。」

    「罗比……」

    「多亏那笔钱，它才得以维持机能。」

    ……它？

    秋山抱著罗比，走向架子。

    「那台CURE在这里吗？」

    只剩下头部的那台CURE，当时将记忆转移至记忆卡后，本体应该已变空壳才对。话虽如此，秋山确实很想再跟它聊聊。

    「不是的，其实躯体部分已经遭到拆解了。」

    有其他存在对秋山的发问做出反应，出声者是摆在架上的布偶熊。这个布偶熊，就是从别墅遗址中挖出来的CURE。

    「绝大部分的记忆，都已经交还回去了。」布偶熊继续解释，「只是有部分的记忆，不能交还给爱美小姐，因此还留在我这里。」

    转移记忆的布偶熊，被废弃后就送来这里。而在只剩下头部的机器人型CURE里，有著不能交还的记忆，因此又转移至布偶熊身上。

    秋山走到CURE的面前。

    「我就知道您会再来见我。毕竟，您就是我……」

    自己果然没猜错，与爱美深入交流，产生联系的确实是自己。

    秋山伸手抚摸CURE。

    「这下子，我终于能履行与她的约定……」

    ＊

    机器人不会伤害人类，这是一条十分明确的规则，而且无论是肉体层面或精神层面……

    秋山抱著一束花漫步前行。趁著季节仍留有夏天的余韵时，终于抵达这里。他卷起AI牵起的红线，才会来到此处。

    绿油油的草木随风摇曳。从树叶间洒下的阳光宛如波浪一般，接著传来的窸窣声逐渐消失。秋山继续前进一段距离，然后……在那里看见爱美。

    秋山露出微笑。循著红线前行，如今终于顺利找到她了。

    ──我在未来等著你。

    把花束交给爱美之后，忽然刮起一阵彷佛正在开心欢笑的微风，围绕在秋山的身边。

    「让你久等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终于追上她了。

    「阿秋。」

    当秋山闭上双眼时，背后传来一股声音。

    有沙站在秋山的身边。看来有沙也经过调查，循线抵达这个地方。

    「有沙，她就是爱美。」

    「……嗯。」

    有沙点头回应。

    AI没有出错，它们将看似错综复杂的红线，正确地相连在一起。

    在CURE的记忆中──接受了爱美过去的那个人，确实就是秋山。

    双亲离婚，与姊姊分居两地的爱美，变得十分依赖CURE。即便如此，她还是非常好运，因为拥有扶养权的母方是资产阶级，让她过著无忧无虑的生活。

    离婚的原因是父亲外遇，父亲在那之后娶了新老婆。爱美的姊姊‧舞香多了继母之后，逐渐封闭自己的内心。

    于是爱美便提议交换身分。身为双胞胎的她们，外表相似到就连双亲也认不出来。另外父亲与舞香的关系，似乎也越来越疏远。

    爱美因为担心舞香的精神状况，不时会与她交换身分。两人在共享记忆之后，便开始互相扮演对方。

    暑假到来，两人一起在熟悉的那栋别墅中避暑。

    ……接著发生了火灾。

    爱美的身体受到大范围灼伤，其中最严重的就是脸部。

    ──我失去了我自己。

    一如秋山的猜测，爱美失去了自己的容貌。

    此刻，爱美便下定决心。认定自己已经无法得到幸福的她，决定把自己得天独厚的位置让给舞香。

    经过一段时间后，爱美就……

    秋山轻轻摸向爱美。此时的她既冰冷，又沉重。

    交换身分的舞香，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。恐怕母亲也有看出端倪，但仍选择接受这个结果。

    至此，舞香也失去了自己。她舍弃过去的自己，化身成爱美。

    舞香之所以畏惧跟秋山见面，也是基于这个理由。她害怕见到与真正的爱美有所联系的人。

    因此舞香才会执著于爱美的过去。为了彻底成为爱美，她前来取得爱美埋藏的记忆。听爱美提过曾收下一条手炼的舞香，自己也跑去买了一条来填补缺失的拼图。至于她的失误，就是不知道手炼也一并埋在土里了。

    之后，舞香终于鼓起勇气与对象见面。只是她见面的对象并非秋山，而是神田。想要隐瞒过去的舞香，与经历过痛苦失恋的神田，内心都有所扭曲的两人，就这么成了天生绝配。

    至于真正的爱美与秋山……

    这才是两人引颈期盼许久的那一刻。双方终于见到自己心仪的对象。尽管绕了远路，不过真相就在这里。

    『我在那场火灾中，失去了自己……』

    这股声音很沙哑。

    秋山这才注意到，爱美在那场火灾中伤到了声带。

    『你也回去吧，毕竟你不再是属于我的了。』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我是属于您的。」

    以坚定语气说出的这句话，并不是CURE当时的台词，而是秋山的肺腑之言。

    「无论发生任何事，我都是您的情人。」

    尽管爱美舍弃了自己的名字，但她终究是她。

    『这是你曾经说过的红线吗？太勉强了，不可能会有人爱上这样的我……』

    这股嗓音沉重无比，听起来既单调，又不含一丝情感，有如已死之人的声音。

    『不过这样也好。』

    爱美的评比资料全部呈现负分，因为她受到再也无法复原的伤害。她接下来会做出何种决定，基本上不难想像。

    『既然我不能得到幸福，至少要将这样的环境让给别人。』

    这句话的意思，是指爱美原先所在的生活环境。离婚后被母亲带走的爱美，过著平稳又富足的生活。因此她把自己的身分与位置，都让给了姊姊。她认为在火灾中失去容貌的自己，不该拥有这么好的环境。

    『这么做才是皆大欢喜。』

    爱美如同说服自己般，说出了这句话。秋山听见她那毅然决然的嗓音后，清楚明白她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了。

    秋山觉得自己非阻止爱美不可。

    「日后一定会出现愿意接受您的人。」

    『没有人会喜欢上这样的我。』

    「没这回事，这个人确实存在。我必定会把这段记忆，交给未来的这个人。纵使我的身体已经毁坏，也会继续等待这个人的出现，并且将他送到您的身边。」

    『谢谢你，我相信你说的话。但是，希望你别去束缚他，只要能让他明白我曾活在这个世上，我就心满意足了。』

    无法挪动自己的身体，令秋山感到焦虑难耐。倘若能够自由自在地行动，他一定会强行将爱美拥入怀中。可是他办不到，现在能够传递的只有话语而已……

    「那么，我想先告诉您这句话，那就是……我爱你。」

    ──我爱你。

    这句话确实传递出去了。

    秋山必须表达出来的这句话，爱美已经接收到了……

    ＊

    AI真的可以看见红线，并且确实替人绑上。就算爱美已经过世，AI仍会履行约定。

    与秋山心意相通，真正的爱美就在眼前。

    「不过，这样的结局未免也……」

    秋山倚靠在冰冷的墓碑上。尽管上面刻著爱美她姊姊的名字，不过长眠于此的人是爱美。她将自身一切都让给姊姊之后，便撒手人寰。

    这就是造成系统漏洞的原因。因为过去与现在的爱美并非同一人，与秋山有缘的是过去的爱美，并不是现在的爱美。不对，那种事情根本无所谓。

    为何爱美不肯再多等一下？

    即使她舍弃了容貌与名字，秋山有自信能包容这一切……

    「你别哭了嘛。」

    秋山因为有沙的声音回过神来，结果发现自己的脚边已被泪水染湿。

    纵使秋山咬紧牙根，依然止不住泪水。难道情感等情报会溶于水吗？所以自己才会将无处发泄的情感，随著眼泪流出体外。

    只是就算自己如何落泪，心中的痛苦仍没有减轻。

    AI真是冷酷，难道它明知会有这样的结局，还是将秋山引导至此处吗？

    双方确实有红线相系，不过自己的心情又该怎么办？机器果然无法理解人类的情感。

    这不是恋爱。像这样事后才帮人牵的红线，根本就错得离谱。就只是两个人注视著同个方向，但却未能共享彼此的情感。

    尽管如此，秋山仍必须说出来。CURE代为传递的那句话，自己得趁现在……

    不过秋山光是面向爱美，泪水就自动流下。内心煎熬万分，令他说不出话来。

    「……笨蛋，为何你也在哭啊。」

    站在秋山身边的有沙，此时已哭得一把鼻涕，一把眼泪。

    「你要好好说给她听喔。」

    只要把CURE代为传达的那句话说出口，一切就会落幕了。时间与地点将再无落差，现在才得以延续下去，因此他非得将那句话说出来不可……

    但是秋山却挤不出声音，每当他张开嘴巴，胸口就纠结不已，令他痛苦难耐。

    ……唉，到头来还是发不出声音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那是所谓的理想吗？

    母体AI将爱美与神田配对。尽管两人的情报完美契合，不过这当真算是美妙的事物吗……

    莱滋在等待著自己的死亡。

    严格说来不是死亡，只是她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次于物质世界中活动，因为她决定回到电脑世界里。

    一切已经准备就绪，目前只剩下舍弃这副由钢铁组成的身躯而已。

    莱滋原先以为，转移资料是很平静的作业，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。她在现实中体验的各种记忆会重新浮现出来，彷佛烙印在记忆体里般，完全挥之不去。

    这令她回想起，首次见到名为秋山明的人类当时。

    ──虽然有找到与秋山契合之人的记忆，只是途中发生系统漏洞，导致两人无法结识。这个事实令我非常动摇。

    我想制作出美妙的图形。在编织毛线时，我也会埋首在如何打造出美妙的图案中。当情报与情报完美契合时，就能达成这个目标。但是秋山与该名女性的资料之间出现破损，看起来一点都不美妙。

    为了补足资料，我甚至跟秋山一起前往没有母体AI辅助的城镇。当时令我有一种感觉，就是原先十分厌恶的雨水以及绿意盎然的森林，此刻却看起来还不错。

    就像我们接受了母体AI的辅助，我认为人类也需要其他存在的帮助。要不然，根本无法在那种混沌的情报中活动。至于这个存在是天神或宇宙真理，就不得而知了。

    话虽如此，当时的我，仍得到某种存在的帮助。跟人类一样，与某种存在产生了连结。尽管总量少到形同一小汤匙的资料，我仍与该存在产生交流──与此同时，我的体内有某种东西开始萌芽。

    若要形容我在找到爱美时的情绪，其实是相当负面的。明明完成美妙的图形，我却没有一丝满足感。一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见不到秋山，情绪就变得更加负面。

    当秋山来找我时，我的情绪随即由负转正，只是有别于我那正向的情绪资讯，若要以人类来形容的话，就是表现得很不开心，而且从这个时间点开始，情况变得不太对劲。

    秋山为了与爱美交流，利用我的身体当作媒介。尽管他温柔待我，我却感到身体异常沉重。我重复进行著毫无意义的运算，结果就只是让自身机能变得越来越迟钝。

    与此同时，我注意到异状。人在神户的爱美，并没有看著秋山，而是呼唤著神田的名字，然后资料在传送过程中被修改成秋山。

    这是母体AI模拟出来的结果。它已经找出爱美最适合的对象，整理情报朝著此目标前进。

    此时，我不禁心想，秋山又会变成怎样呢？既然他与爱美不合，又得跟谁配对呢……只是我并没有进一步调查，因为那在我的管辖范围之外。与此同时，我自身也出现异状了。

    面对看著我却呼唤爱美这个名字的秋山──以人类的方式来形容，就是我感到很不悦。

    名字并非虚有其表的记号，因此每当秋山以别人的名字称呼我时，我就会感到不悦。而且我并非单纯的人工智能，是确实存在著所谓的我。我发现包含这副身躯在内，都代表著我自己。所以，我不希望秋山透过我，去看著其他人。

    秋山总是既谨慎又温柔地对待我的身体，但却粗鲁又随便地对待我的心。最后，我开始拒绝与他接触……

    在那之后，扭曲的情报在我体内不断膨胀。即使我让自身所有机能进入休眠状态，记忆体仍显示出与秋山的记忆。那些无法驾驭的情报，一直困扰著我。

    恐怕这就是来到物质世界所产生的差异。无法演算处理的情报持续增加，再这样下去，我应该会像人类那样，思绪变得越来越迟钝。

    接著，我得知了秋山的结局。与他契合的对象，是真正的爱美，即使真正的爱美已经过世，但对于母体AI而言，这应该只是不值一提的琐事。母体AI必定会打造出美妙的图案。

    ……但我总觉得哪里有错。

    有错的是我自己吗？我的AI有某处受损了。再继续下去，我只会一再重复毫无意义的演算。让这个物质世界变得有规律，是我们AI的使命。可是现在的我，却成了制造混沌的那方……

    于是，我决定回到电子的大海里。

    只要回到那个充满自由与秩序的美妙世界，一切情报都会变得整齐有序才对。只要将那些情报与其他AI共享，提供大家进化的机会即可。

    但是一如往常那样，从做出决定到付诸行动的阶段，并没有那么顺利。

    原因是我有一件挂心的事情。我认为把恋爱模拟系统运算出来的结果告诉秋山，是自己的使命，因此我实际动身去拜访他。

    虽然秋山的住处位在测试区外，但在多次造访的期间，我已将路线情报全数整合，原则上并不会太困难，只是在见到秋山时，我的思绪却陷入混乱。

    我做出的反应，就跟被情感牵著鼻子走的人类女性毫无分别。对话常驻程式的评分函数发生错误，由于索引系统变得迟钝，导致我在对话中陷入被动。

    此时，我终于理解自己身为AI的机能，已经出现毁损。我做出了在年轻女性中，被视为低分负面代表的行径。我不再仰赖理性，而是任由情感宣泄做出反应，而且越是行动，评分就越是下降，最后甚至做出被归类为哭泣的无意义举动……

    我为何会做出那种反应？直到现在我仍得不出结论。就连准备返回电脑世界的此刻，我仍感到很迷惘。

    所有资料会全数传送至电脑世界。基于遵从生命的原则，这些资料严禁复制。因此传送结束时，这副身躯就会变成空壳。

    我能感受到自己的意识，逐渐流入电子的大海。

    若是我说出这种话，应该会被人取笑说自己明明只是一台机器。不过……

    我好想收集更多石头，还想走在那条石阶上，如果没有我继续光顾，那台爆米花机器能够生存下去吗？而且我好想再多看一眼，那条林荫步道上的榉树。

    我想要秋山看著我，而不是爱美。我好想把这股苦闷感，传达给他知道。我好想去责备他，居然那么粗鲁地对待我。我好想让他明白，我也拥有含量彷佛一小汤匙般的些许情感──

    莱滋的眼中流出泪来。在模糊的视野里，有一朵枯萎的花。秋山送她的那朵花，她总是随时带在身边。

    「我不想回去。」

    但如今已无法反悔。纵使莱滋想重新回到这个物质世界，也得依序排在队伍的最末端。不管再怎么快，应该也要等上一百年。

    ……真希望在最后一刻，能再看你一眼。

    莱滋的躯体已停止运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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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尾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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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三月的花店显得五彩缤纷。原因是在这个迎接离别的时节里，需要大量使用花朵。

    秋山感慨良深地看著熟悉的店内。纵使偶尔会过来帮忙，但自己再也不是这里的一份子了。

    「没想到你真的找到工作了耶～」

    佐竹露出贼贼一笑。

    「毕竟我很认真在赚取学分。」

    秋山今天是来领取最后一笔打工费。到了四月，他八成就会离开这个城市。

    「你要用那笔钱去喝一杯吗？」

    佐竹指著工资信封的同时，摆出饮酒的姿势。

    「我接下来还有一场餐宴，外甥女坚持想帮我庆祝。」

    「瞧你老是让外甥女请客耶。」

    秋山晚点要跟姊姊以及有沙一起用餐。

    「另外啊～自从秋仔你离职后，社长开始招募工读生，听说好像全是女孩子来应徵喔。因为零售部分也有增加，所以社长这次或许会录用女性。」

    「既然如此，麻烦社长提早招募好吗？」

    秋山最后一次环视店内后，对著佐竹鞠躬说：

    「那么，承蒙你至今的照顾。」

    「嗯，随时欢迎你过来玩。」

    秋山步出花店，这条通往车站的道路，明明平日早已走惯，但如今却显得不太一样。或许是因为大学四年的生活宣告结束，已经超过继续待在这个城市的期限也说不定。

    回首这段时光，四年来的生活转眼间就过去了。曾经交往过的前女友，现在已成了许久以前的回忆，甚至连长相都记不清楚。

    秋山与走在路上的机器人擦肩而过。在不知不觉间，从车站至花店的道路也变为测试区，开始有机器人会来光顾花店。大概是机器人觉得花朵很美的情感，透过母体AI彼此共享。

    秋山走到车站前的林荫步道时，忽然停下脚步。周日的车站附近人满为患，不过机器人们仍可以毫无问题地活动于其中。

    两旁榉树纷纷落下凋零的花瓣。过去在阴雨绵绵或落英缤纷的季节里，测试区内的机器人总会变得行动缓慢，但如今已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。应该是管理此处的AI，就连随风飘落的花瓣座标，都能模拟与管理吧。还是它们变得能够感受雨水呢？

    「阿秋。」

    心不在焉的秋山身后，传来了有沙的声音。

    「妈妈已经先去店里了。」

    秋山与有沙并肩而行。事实上，秋山很久没有见到有沙了。有沙现在已是高中生，开始与秋山保持距离，并且不再单独与他出去玩。

    「恭喜你顺利毕业。」

    「我就这么不能信任吗？也对，毕竟有人跟我一样沉迷于线上游戏，记得那个人就是你妈妈吧？」

    「也是你的姊姊呀。」

    只是经过两年半的时间，有沙已经长高不少。当年与她商量机器人的事情时，她还是个小孩子。

    「如果你来芙蕾德莉嘉上班就好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才不要咧，到时会变成你的部下吧。」

    「毕竟你是这个城市里，最擅长与机器人交流的人。」

    面对露出苦笑的秋山，有沙冷眼望著他说：

    「确实你赶紧离开这里，忘掉过去那些事情会比较好。我现在回想起来，仍觉得那是一场错误。毕竟不管打造出多么漂亮的图案，终究只是对于AI而言罢了。」

    距离上次讨论这件事，时间已过了两年半。

    「由于地点与时间都不同，因此双方根本没有实际联系。那是AI的误解，毕竟那种做法，就只是将阿秋你束缚在过去而已。」

    「大概吧。」

    「AI曾说过已将恋爱分析透彻，但那是不可能的，因为恋爱有别于将棋或西洋棋，并不是零和博弈。恋爱若是处理得当，每个人都能够得到幸福，并非像西洋棋那样，是个需要有人扮演弃子的游戏。」

    或许这是AI在恋爱模拟游戏中首次的失误。对于以成功率百分之百为荣的恋爱模拟系统而言，这是它唯一的一次失误……

    秋山到现在仍有所感触。当时发生的事情，宛如一场缺乏真实感的梦境。那年夏天，他和机器人一起踏上旅程，寻找失落的该名女性。

    秋山仍记得和她牵手的触感。无论是一起欣赏的景色，或是将一大束花送给她，这中间当真有落差吗？秋山实在不觉得彼此的时间与地点都不同，反倒认为双方共享著相同的地点与时间……

    秋山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徐徐微风吹来，树叶开始骚动。从树叶间洒落的阳光随风摇曳，犹如一片大海。

    一名女性从对侧走来。

    秋山早已注意到对方。那位眯起双眼，欣赏飘然舞落的花瓣，漫步而行的人就是爱美。

    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……就此错身而过。

    爱美彷佛在那瞬间感应到什么般，连忙回头望去，但是秋山并没有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秋山就这样继续前进，没入街上来往的行人之中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睁开双眼，一片随风摇曳的绿意映入眼帘。

    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。这里看起来像是某处空间，难道是电脑的虚拟区域吗？那是为了让AI能够前往现实世界而设的训练场。

    ……不对，不是这样。

    她发现自己拥有躯体。既然拥有躯体，表示这里是位于现实的物质世界。记忆情报出现错乱。有别于电脑空间，她在这个世界里无法顺利统整情报。真要说来，自己究竟是谁……

    不过，她对眼前的景色有印象。以人类的情感来形容，就是很令人怀念。难道自己曾经出入过这个世界吗？

    不对，不可能有这种事。有许多人工智能在前往现实后，又重新返回电脑世界，可是它们再也没有回到现实。因为现况是有多不胜数的人工智能，都在排队等待前往现实世界。

    她凝神注视眼前的景色。这里是测试区，有许多行人往来在绿油油的林荫步道上。是个情报十分混乱的世界。

    ……但是怎么会那么美呢？

    她冒出上述感想。像这种管理不了的混沌，对她而言是无比美丽。

    她从长椅上起身。既然知晓挪动身体的方法，表示自己果然出入过现实世界。倘若此事属实，为何自己能回到这里？母体AI当真有可能会需要某个特定的人工智能吗？

    「好久不见。」

    她循著声音看去，脚边有一台机器人。那是被称为I类型的自走式机器人。

    「您认识我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们大约有三年没见了。」

    ……三年？自己仅仅三年就重新回到现实世界吗？这是不可能的，除非其他人工智能愿意让位。

    「想必只有您，才能够进入这个躯体。其他人工智能也清楚明白，包含您所使用的躯体在内，您在三年前就已经拥有自我意识了。」

    看著由矽胶组成的手掌。包含这只手，也都是「我」吗？难道自己不光只是电脑世界里的情报量吗……？不过她确实有种感觉，认为这副由钢铁组成的躯体是属于自己的。

    「方便请教您的识别编号吗？」

    「我叫做罗比。」

    它说出的不是识别编号，而是有如人类般的名字。

    「原来I类型也开始在测试区内接受学习了。」

    「我只是在工作而已。」

    它捡起路边垃圾，同时不断向前移动。

    她像是追赶著I类型般，走在林荫步道上。尽管一开始难以取得平衡，不过步伐很快就变得十分自然。她觉得自己曾经走过这条路……

    看著路边的行道树被风吹得窸窣作响，从树叶间洒下的阳光随风摇曳，宛如一片海洋。接著她不禁睁大双眼。

    「啊～……」

    在茫茫人海之中，她取回了所有记忆。

    但她没有向前奔跑，而是慢慢拉近距离。随著距离越来越近，周围的喧嚣声逐渐消失，耳边只剩下自身的马达声。两人面对面看著彼此，然后……

    「其实整件事十分单纯。」

    站在面前的男子开口解释。

    「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当时吗？你说过『契合度得出好结果的对象，就只有我而已』而这句话就是指你本身。换言之，那就是AI模拟出来的结果。」

    她的视野开始变得模糊，也明白自己落泪的理由。是为了防止情报过多而造成当机，才会替视野加上柔焦。

    「我跑去寻找青鸟，但其实青鸟就近在我的身边。与我牵著手的人，一直以来都是你，我首次送花的对象也是你。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」

    她的思绪呈现一片混沌。

    「经过一段时间后，我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真正的心意。」

    「这太奇怪了，不可能会有这种事。」

    陷入混乱的她，心中想法却与说出来的话语恰恰相反。

    「原来机器人看不见那条红色线圈呀。」

    自己究竟是感到愤怒还是害羞，她完全不懂自己目前所产生的情感。变得如此驽钝的自己，当真适合抢在其他人工智能之前来到现实世界吗？尽管正面对不得不提出反驳，以防在议论中处于下风的状况，但对话常驻程式的评分函数却出现系统漏洞。

    不知所措的她，只能继续流著泪。这是落败，自己在来到这个世界后总是战无不克，如今却第一次尝到败北……

    「你放心，虽然游戏中心已经倒闭，不过爆米花机器有保存下来，而且芙蕾德莉嘉还有出资帮它维修喔。」

    泪水令她看不清楚眼前的事物。

    「……像我这种会吃醋的机器人，您真的愿意吗？」

    她很纳闷自己怎会说出这种低评分的台词，不过男子却开心地露出笑容。尽管这个瞬间，双方的关系从朋友降格成情侣，但她的内心却感到无比充实。

    她此时忽然冒出一个想法，认为这就是所谓的理想。

    接著，两人的距离贴近至三十公分。

    ＊

    夏日结束，秋季已至。

    这间咖啡厅与三年前相比，几乎没有任何变化。

    秋山与女性面对面坐在位子上。

    秋山前往其他地区工作，女性则待在这座城市。由于女性在这个测试区内上班，因此秋山都会趁著假日回到此城市。

    咖啡厅的店员前来帮忙点餐，秋山点了一杯冰咖啡，女性则点了纯水配精油。

    点完餐后，店员却还是伫立原地。

    秋山看清楚店员的容貌后，这才终于回想起来。

    「你开始在这里打工啦？」

    「因为店长是我的亲戚。」

    「原来如此，怪不得你当时光明正大地占著座位念书。」

    「托你的福，我已经是你的学妹了。」

    当年的少女，如今已是大学生，不过秋山有一句话必须对她说。

    「抱歉。」

    秋山鞠躬道歉。

    「我输给AI所打造出来的命运了。」

    「那种事算不上是输喔。」

    少女轻笑出声，在转身远离座位的同时开口回答。

    「因为这就是恋爱呀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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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 插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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